第九章、溯游从之(2)

次日,章郁云把礼物“转交”给方秘书。

后者对于老板的馈赠习以为常。但是,“为什么会变成梁小姐送的?”

“她感谢你几回的辛劳呀。”章郁云才坐下来,秘书就把咖啡、酽茶连同一摞核准文件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没理这阵仗,按部就班地先看邮件。

方秘书打趣老板,“下个月教师节,我们家长都会以孩子的名义给老师送鲜花、水果、感谢卡。”

章郁云抬头扫一眼方,后者拐着弯地在笑话他,这样很……老父亲。

“我感谢你,并不代表我不会骂人哦。”

“十点工程部与业务部开检讨会,下午一点答应采购一处那去支持桐城谈最后一轮报价,晚上八点回来开视频会议。另外,”方秘书说,一向给章郁云作商务翻译的那个小刘,请假了。

“是你亲自上,还是临时再叫翻译部顶一个上来?”

章郁云最是龟毛。方秘书明白老板的脾气,身边跟惯地轻易不允许掉链子。上回也是临时换了一个翻译,他嫌那女的声音有气无力地,专业词汇也不过关,坐在谈判桌上,在那吃螺蛳般地促促续续。

下半场他叫那姑娘撤了,他亲自给工程部听会的作翻译。

人家姑娘回去就哭了。

翻译还是要补一个的。章郁云说,不中用也得用,不用更不中用。

方秘书被他绕口令般的话,气到笑。老板自然是老板,他总有点矜贵的架子,就是能给你作翻译,他也不高兴。

这就是官僚主义。

最后出老总办公室前,方秘书和他谈回私事,“章董也出席,你领人去……”上回那个乐小姐就是不识趣地去老爷子跟前亮相,才黄了的。

方秘书看来,无外都是他章郁云相中的女伴。她好心规劝老板。

章郁云喝了口热茶,氤氲浮进他的眉眼里去,“无妨,我知道。”

他自然知道千丝万缕里的棘手处,但他从来不是个烫手就扔、棘手就缩的性子。

都破口流血了,也没有白淌的道理。

退一万步讲,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灯下永远是黑的。

许还业来接梁京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一抹红影,脑子里只蹦出了四个字,烟视媚行。

说句叫他章郁云不中听的话,到底有钱人品味刁钻些,或许他更会调.教人些,今时今日许还业才真正眼前一亮地发现,

果真是个美人胚子。

举手投足间,眉眼里,有种挣脱世俗的娇俏美。这是男人审美里最原始的窥探欲。

梁京坐进许总车里,副驾上自顾自扣安全带时,许还业极为直男地来了句开场白,她长发散着,一鬓别着发,露出小小巧巧的白皙耳朵,原本驾驶座上的人是想正经夸她一句,很漂亮呀。

一想章郁云那个小气阴鸷的个性,作罢,“你……头发真多。”

私底下场合,梁京并没多少上下级的拘谨,正色回许还业,“许总夸赞女生的方式还真……别致。”

哎哟,1997还会开玩笑了。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那是了,不是人人都是章郁云的哦。”这话像是歪派,又像是警醒。

梁京闻言,面上淡淡的。

可许还业知道,男女风月之事,向来就是蝶恋花的套路,说不清他们谁是蝶,谁是花。

但谁都逃不过这么个路数就是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许还业也不好说什么,他跟了章郁云这些年,一直认为章梁二人,章少爷绝对是那个打角……

酒会在花都酒店,许还业携着梁京签到时,碰上了岩井。对方中文还是那么烂,二人鸡同鸭讲地一会儿,许告诉梁京,岩井是平旭工程部的老大。

“以后带你去平旭开会、研讨时,你会经常看到这老头。”

“老章在平旭头二号不对付的人。”

为什么他们都喜欢拿第二说话,那头一号是谁,梁京好奇宝宝。

进了会厅,许环视一周,朝面前十点钟方向努努嘴,知会梁京,“喏,在那,头一号,秦晋,万事跟着老章,但又不马首是瞻的一个人。”

梁京顺着许还业的视线看过去,她见过对方,在她家门口。那天对方拿着章郁云要替换的正装来接他的。

这类社交酒会,男士穿着向来乏善可陈。中规中矩的正装西服。

焦点全在女士身上,梁京的礼服颜色原本就点眼,人再玲珑清秀,好么间地站在会场中心,遥遥地盯着某处出神,她自己不知道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

看人的人最后被人看了。秦晋觉察到某处这道红影,侧首望过来时,梁京不无尴尬地收回,她裙子是有侧抄处的,那天第一眼相中也是因为这点。

她尤为地喜欢裙子有侧抄口袋。

偷望人被本尊逮到,她为显得自然些,两只手想抄到口袋里,再想到场合,又连忙摘了出来。

一时间笨到不能再笨的样子。

她再想找许还业的时候,他已经和人握手寒暄起来了。梁京不好上去打扰,就自行从这样的半公半私的社交圈子里边际化。

她在角落的边椅上落座时,再次会到了刚才的岩井先生。

对方形容很老沉,反而猜不准年纪,很板正的学术派男士。后来私下听章郁云形容过岩井总工:小老头般的一个人,动不动给老板卖颜色的匠人脾性。阴鸷的,看份人事调派都像在签阅什么诛杀令。

咬紧嘴唇,素淡一丝不苟的穿扮,频率绝对一致的步伐,像军统里的特务头子。

眼下,梁京与岩井先生隔几把椅子而坐。

对方朝她温和绅士地一颔首,开口的话,是棱角很分明的中国话,你是许还业一起来的?

梁京答,是的,我是许先生的员工。用日语回的。

岩井意外,意外这小女生日语讲地还不错。

今天这样的场合,岩井毫无去融洽的念头,再打趣梁京,看得出来,小姐也是。

总工先生在看书,看得还是拼音注的,钱钟书先生的《围城》

书中开篇就提到了“兵戈之象”,

岩井在学中文,他拼拼音好艰难,好不容易描摹出这四个字的读音,问梁京,何谓兵戈之象。

梁京闻言,认真瞧了瞧对方,心上盘算了下,不紧不慢地告诉他,就是有战事的意思。

因为书中的民国二十六年,就是公元1937年,也就是日本的昭和十二年。

那年发生了什么,梁京点到为止地沉默了,

岩井晦涩一抿唇际,哦,原来如此。

“所以不是我说你,”突然有声音斜了进来,是章郁云,他陪着章爷爷,身后还有那位秦先生,“岩井,认真从我们的‘天地人你我他’开始才是正经,上来就学个什么兵戈之象,太过分了。”

章郁云一身黑色正装西服,口袋方巾是白色绢质的,两次不规则的对叠,呈现出两个棱角的小山形。

他话音落,目光堂而皇之地来看梁京,后者正色起身与章爷爷打招呼。

章郁云当着爷爷的面,无不妥的口吻,同梁京说话,他问她,你也会日语?

也这个字,触了霉头。

梁京平和地看着章爷爷,答章郁云的话,姐姐是日语老师,但不是跟姐姐学的,跟奶奶学的。

章仲英怪郁云不晓得,梁奶奶少时在日本待了有七八年。后来回国,认识了她先生。

章郁云长哦一声,再无他言。

最后是秦晋出声,提醒章家祖孙俩,迎宾酒正式开始了。

章郁云作为少东家、牵头人,代表爷爷及父亲,上台会前致辞。他洋洋洒洒的感恩期翼类的话,如同他这个人一样,行云流水,信手拈来。

酒会正式开始了,许还业彻底把梁京抛下了。就在她一个人枯坐到想悄声先走的念头来袭前,一身黑色西服搭配百褶长裙的干练女士举着两杯香槟过来与她问好。

对方自报家门,姓方,是章郁云的秘书。

“他怕你坐地太无聊会提前溜,叫我过来陪你说说话。”

梁京尴尬地接过方秘书的那杯香槟。她一时无言,能说什么呢,总不能和对方讨论一下,没准你的老板上辈子是个算命先生。

“谢谢梁小姐送我的包,我很喜欢。”

“我想您误会了,不是我……”

“我知道,自然是章总掏的腰包。他从来不亏待下属,我们总经办的女员工最爱敲章总的竹杠了,每次拿□□跟他换钱,也没有不答应的。”方秘书和煦接上梁京的话,

“但以别的女士名义送礼物打点我,还是头一遭。”

梁京彻底被噎着了,大抵章郁云身边的人都好能说,还好会说。

“梁小姐比我想象中要温和得多,也沉静得多。”方秘书私自看来,恕她浅薄,她一直以为该是个清甜可口的角色,从老板几桩反常行径推敲,至少该是那种慰藉人心的小天使。

当然,有一点猜中了,漂亮是绝顶的漂亮。

方秘书是个人精,知道梁小姐迟迟无言的潜台词。

“这番话没有讨好梁小姐的意思,但是总归是章总队伍的人,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况且我还收了他的包,”她自嘲促狭口吻,

最好梁小姐把我这些话,转述给章总听。”

梁京平白臊地哑口无言,她想说,她得多倒霉催的,才会笨到把他秘书打趣的话再原封不动地倒给他本人哦。

方秘书那头还有宾客要应付,梁京不卑不亢地谢过她的好意,我一个人可以的,不好耽搁了您的正经事。

对方也不勉强,略坐坐就去了。

梁京确实不害怕一个人待着,她高中休学那阵,多少个整天整夜她是一个人待着。她拒绝三哥哥开给她吃的那些药,不吃药也不吃饭,形容消瘦的,全靠营养点滴续命。

后来她试着夜读,有声朗读那种,直到自己精疲力竭。

人渐渐有了机械地困意,从而去汲取睡眠,再到有饥饿感。

久而久之,她意识到一日三餐的意义。

那是活着的象征。劳作、饥饿、休憩,时光得以重复。

许还业嘬饮几盏酒早把梁京丢到爪哇国去了,她寻不到他人。

索性从酒店宴会厅里绕出来透透气。

宴会厅外面是片小玫瑰园,草坪才推剪过该,馥郁浓重的青草香味。

梁京右脚的新鞋有些磨脚,她以到躲到这夜阑人静里,总算有松口气的空隙了,没成想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摘掉脚上的鞋子,手机里,有人发信息给她:小心有(蛇)。

这个蛇字,还是个emoji。

随即那人话音在她脑后响起:“玫瑰园里最有菜花蛇了。”

章郁云。

朗月星稀之下,章郁云走过来,声音比他的形容清楚,“很无趣?”所以到底溜出来了。

梁京也不起身,还是落拓席地而坐。

诚实地告诉他,“有点。”

章郁云脱下了他的西服外套,铺在草坪上,“可是我们大多数时候,都在重复无趣甚至无意义的光景。”

“把脚搁在衣服上,草里没蛇也有虫。”他吓唬她。

梁京不依,章郁云就俯身来捞她的脚踝,后者羞恼,她想怪罪他,唐突、冒犯。

可是轻佻无礼的人毫无自觉,他站直身子,双手抄袋,居高临下地告诉她,

“我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梁京想到他们先前在章爷爷面前的照面,想到章郁云在他爷爷跟前刻意的收敛,不无生气地轻蔑,

“没人要你这十分钟。”

她又一次被自己的勇气侮辱到了,她甚至想问他,这十分钟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精神小差?

还是低级趣味的偷情。

章郁云那头,被她狠狠噎了一下,无声无息地角逐里,他一气之下,顺手拎起她的一双高跟鞋,就要走,地上的外套也不要了。

梁京全然不信他这么荒唐,没有鞋子她怎么走,怎么离开这里。

情急之下,只能爬起来,想喊住他,最不济留住她的鞋子。

“章郁云!”她压低声音,喊他名字,尾音里充分的示弱。

他站在一簇玫瑰花丛边,身后就是灯火通明,光辉尽力延展的边际,将二人切分开,他在明,梁京在暗。

“要就自己过来拿。”章郁云儿戏威胁的口吻。

这样的场合,她终究是怯弱的。或者说,她不敢由着自己的性子刁蛮,因为有人比她还蛮。

梁京赤着脚,还不忘拣起他的衣裳,一路脚心涉及着草坪上的水珠,朝章郁云走近。

半途中踩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她当真以为是蛇,

捂住嘴巴,吓得蹦出了老远。

偏章郁云看戏一般地神色笑出了声,

他是确实没时间陪她闹了,先妥协、过来给她穿鞋子,虔诚地蹲低身子。微光里,再慢慢起身,近距离审视梁京的失魂落魄,这个时候还不忘吓唬她,“这就是你不听我话的下场。”

二人急急地吵,又急急地合。

章郁云把他的外套给她披上,既然她觉得难熬,就准备放她走了,“我叫司机送你回去,好?”

这厢才勉强安抚平静,那厢有个小人背着手走了过来,

是章兰舟。

他还有一周就要开学了。章家今日有宴会,二叔叫他跟着来。

太爷爷寻不到二叔人,才叫兰舟出来找。

兰舟是六岁来二叔这里的。

他们两家虽说同一个章姓,但宗亲上论,只算得上章仲英这边的旁系。

兰舟父亲因公殉职了,不久,章老太爷这边着人与兰舟母亲说,想过继兰舟。孩子一切户籍族谱的根基都不动,与母亲这里的来往也不会断。

只是把孩子挪个地方教养。

破了算命先生批郁云的凶卦。

将来郁云有了自己的孩子,或是兰舟长大成人想回归本家都可以。

以上无论那种,章仲英过身后,都会给兰舟留笔嫡曾孙的遗产。

这对于兰舟本家来说,没什么大意义上的损失,而且孩子到了章家,教育生活眼界都不可同日而语。

兰舟母亲最后同意了过继。

但章郁云终究没要孩子改口,一来所谓父子,二人其实只差了十八岁;

再来,兰舟父亲是个烈士,章郁云说,父亲永远只有一个。

最后顺着族谱年岁先后,称章郁云,二叔。

“我认识她……撞我们车的那个。”

所谓跟好人学好人,跟猖狂学猖狂。

章仲英老是念叨,兰舟如今活脱脱一个小章郁云。

“二叔,她是谁啊?”

章郁云走到兰舟身边,一只手落在臭小子头顶上,作势要拧他回头,“她是谁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你也给我回去,早睡早起身体好,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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