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如果不是稍显急促的呼吸声还在耳畔,景延或许会以为她挂断了。

“听到没?”他又问了一遍。

封云挽半信半疑地问:“景、延?”

“嗯。”

那头慢吞吞又很轻地回答:“你等等,我换个衣服。”

景延又等了大概五分钟,门才被人拉开,封云挽裹着一件羊羔绒外套,帽子遮了大半张脸,跟一只驼色的小棕熊似的,但很显然已经有些意识恍惚,连扣子都扣错位了。

封云挽感觉眼前一片黑蒙蒙,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帽子太大,她把帽子往后扯了扯,还没抬眸,就被景延拽着手臂扯进了怀里。

他的手背贴着她的额头,感觉到一阵明显超出正常体温的灼热。

景延皱了皱眉,伸手触摸到她胸口的扣子。

封云挽半眯着眼睛,感觉到一只作乱的手,她完全凭借本能按住了他的手背,咬牙切齿:“又耍流氓?”

景延哼笑:“也不是没耍过。”

错位的扣子被一个个解开,又一个个扣上,景延低头看了眼她通红的双颊,也懒得问她能不能走,索性直接将她横抱了起来。

封云挽没什么力气,靠在她肩头却还在稀里糊涂地说着话:“去哪儿?”

“医院。”

“为什么要去医院?”

“生病不去医院,去商场?”

“你不是总裁嘛……”封云挽闭着眼睛,大概是真的迷糊了,开始胡言乱语,“总裁不、不都有一个呼之即来的医生朋友……可以喊到家里。”

景延无奈发笑,“嗓子疼就安静点。”

那是不可能的。

封云挽还在话唠。

“你为什么会来?”

“我不来你是准备一个人烧成傻子?”

“你——”封云挽闭着眼睛,有气无力的,“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还是,你对所有女的,都这么贴心?”

“比如?”

“比如桃桃酱,还有没有橘橘酱、蕉蕉酱、瓜瓜酱……”

“我不吃酱。”

封云挽毫无反应,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景延后槽牙都咬紧了,默默加快脚步,不然真的很想把这气人的家伙扔下去。

大年夜的急诊科,人不少反增,过道里人来人往,好像只有在这里,看不到丝毫新年的喜悦。

挂号、拿药、等输液。

这一套流程,景延高中时陪她来过两三次,即便隔了几年,即便这几年从未来过国内的医院,但做起来,依旧得心应手。

右手放在扶手上,护士俯身帮她消毒,准备扎针。

封云挽看到那针头就害怕,倒不是怕疼,而是她的血管比较细,小时候有一次抽血,那医生可能也是新手,怎么也扎不准,试了四五次才成功。

那一次,她哭得泪流满面,也就这么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但见眼前护士这般流畅迅速的操作,封云挽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没事,这位应该很熟练。

消毒完成,见护士右手拿针、蓄势待发,封云挽正准备侧开脑袋,身边的景延突然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封云挽愣愣眨眼,纤长的睫毛刷过他掌心。

全部注意力被他掌心的温度吸引,封云挽还没感觉到疼,针就扎完了。

景延松开手,神色自若地把右手揣进兜里,就像,刚才的行为不过只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封云挽抿了抿唇,低着头没说话,右手臂感觉到一丝凉意,输液管里,液体滴答滴答,平稳地往下坠。

好像是一种心理作用,明明才刚开始输液,她就感觉自己清醒了一些,摇摇头,她看向景延问:“你怎么会有我电话?”

“你弟给的,说你病了,让我过来看看。”

“我弟?”封云挽满脸惶恐,“你们怎么认识的?他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了?”

景延在她身旁的位置悠悠坐下,神色淡淡:“再大声点,别说你弟,整个医院都能知道。”

“……”封云挽迅速闭了嘴。

“一次聚会上认识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你弟。至于我们之间的事儿——”

景延侧过身,目光黑压压的,比外面的天气还冷,唇角却带着一点笑。

“说说,我们之间,有什么事儿?”

“没事儿!没事儿!”封云挽此地无银地把帽子扯上,装死一般往后一靠,“喉咙好疼,我睡一会儿,你别吵我。”

景延盯着这“鸵鸟”看了一会儿,最终无声叹气,脱下身上的外套往她身上一盖。

封云挽整个人都僵了,左手藏在他的外套下有些无措,外套内里质感柔顺,还带着温度,她摸了摸,无意识地攥住。

封云挽是真的想睡的,但她本来就睡眠浅,再加上输液室内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变换了好多个姿势,依旧毫无困意。

最后,她无奈放弃,偷偷睁开了眼睛。

景延坐在一旁看手机,封云挽偷偷瞥了眼,发现他是在和封弋聊天,大概是为了报告她的情况。

肚子咕噜了一声。

封云挽暗叹不妙,果不其然,下一秒,景延的视线就瞟了过来。

封云挽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我晚上忘了吃饭……”

景延了然起身:“想吃什么?”

看上去平日里没少来这家医院,封云挽熟门熟路地开始点餐:“门口便利店里的红豆小丸子。”

“就一样?不像你的食量。”

“……”封云挽瞪他,“你别仗着我没力气揍你,你就得寸进尺。”

景延轻笑一声,抬手揉揉她毛茸茸的脑袋:“等着。”

封云挽因为他的动作而怔住,一直到他都没影了,头顶那股热度仿佛还在。

她自己摸了摸,耳朵莫名其妙开始发烫。

他什么毛病啊?为什么突然这样……

幸好在景延回来的时候,一切已经恢复如常。

便利店里的食物,包装并不精致,一个塑料碗显得磕碜,封云挽却两眼泛光。

她把碗放在椅子扶手上,左手慢悠悠舀起一勺,但左手吃东西,总归没有右手来得熟练。

没吃一会儿,她就感觉有豆沙粘在了下唇,缓缓流下,她一急,本能地想抬起右手拿纸巾擦。

景延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的手腕,只见她抿着嘴,嗯嗯啊啊地眼神乱晃。

旁边正好有医院提供的纸巾,景延抽了一张,刚抬手,封云挽就好像对浪漫过敏一样,飞快地侧开了头。

景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要纸巾?”

“那我——”他俯身凑到她耳畔,又轻又缓地问,“用嘴擦?”

“……”封云挽瞬间把脑袋转了回来。

*

从医院回去的一路上,整座城市都沉浸在迎接新年的氛围中,万家灯火掩映,让寒冷的雪夜多了几分温暖。

到家后,景延又给封云挽量了一次体温,37.9摄氏度。

还没有完全退烧。

身上裹着两条被子,封云挽睡得昏昏沉沉,出了一阵虚汗,额前发丝湿润。

景延从浴室里拿了干净的毛巾,出来时外套擦过书桌角,一份文件式样的物品“啪”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俯身捡起,看到一份检查报告,检查的,全部都是妇科项目。

因为都是正常的,景延本没有放在心上,但就在他把报告放回到原处的时候,视线扫过左上角,看到了她检查的那个日期。

就在他们发生过关系没几天后。

景延目光微沉,脑子里闪过她之前说的那句——就算要找炮友,我也得找个干净的。

还真是……够嫌弃。

放下报告,他坐回床边,帮她擦汗的动作,略显粗鲁,像是带着气。

“该信的不信,不该信的全tm信。”

封云挽皱起眉头,不满地蹭了蹭脑袋。

景延的动作便又缓了下来。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传来欢天喜地的音乐声,封云挽不耐地微微睁开了眼睛,四周漆黑一片,但凭借月光,可以依稀看到床边好像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封云挽吓一跳,被子下的右手本能握拳,却又立刻想起眼前人是谁。

身体重新放松下来,她动了动,身旁的男人便立刻转过身。

“怎么了?”

睡了会儿,封云挽感觉清醒多了,但嗓音依旧发闷,她摇摇头:“没事,外面有点吵,被吵醒了。”

景延按亮床头柜上的手机,十一点五十五,马上就要开始新一年了,难怪外面热闹得很。

“我再睡一觉,明早估计就退烧了,今天麻烦你了,你——”封云挽本来想说,你可以回去了,但又觉得太过河拆桥。

本来大年夜让他平白无故奔波这一趟,已经够不好意思了。

封云挽指了指柜子,道:“今天太晚了,柜子里有新的床单和被子,你先在你房间住一晚吧。”

“不嫌我脏了你的被子?”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封云挽愣愣眨眼,可能是看在他今天照顾了她的份上,十分贴心:“没事,我洗洗就好了。”

景延气笑了。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看晚会,漆黑安静的卧室里,模模糊糊有倒数计时的声音传进来。

“48、47、46……”

景延突然俯下身,右手扶在脸侧,强硬地阻止了她逃避。

额头抵着额头,他认真道:“封云挽,和你说两件事儿。”

黑暗中,他的脸近在咫尺,甚至只要微抬下巴,就可以亲到,封云挽困意顿消。

“第一,不管你信不信,在那一晚之前——”景延语气笃定,又带着些咬牙切齿。

“老、子、是、处、男。”

景延虽然毒舌,但封云挽过去从来没听他说过脏话,也没听到过“老子”这种词汇,可见这回他是真的气得不轻。

她彻底愣住,连带着耳边已经倒数到“15”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她磕磕绊绊地问:“那第、第二件呢。”

“第二件——”景延的右手轻捏着她的耳垂。

“3、2、1!”

外面倒数结束,欢呼声响起的时候,他低沉却温柔的声音,直直撞到了她的心上。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