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剧院的音乐厅金碧辉煌,各种乐器融合在一起,交织出完美的乐章。
作为一场中西结合的音乐会,观众感受不到民族乐器与西洋乐器的冲突,反而更多的是互相融合。
舒缓的钢琴,在这个秋风萧瑟的季节,仿佛让人看见了春日的暖阳,鸟鸣萦绕耳畔。
可随之,节奏慢慢变得强烈,灰暗笼罩了整片天空,仿佛一场风暴即将席卷而来。
闪电划破天际,雷鸣震耳欲聋,每个人的情绪都像绷着一根弦,最后,在将断未断之际,节奏趋于平缓。
随着最后一个音落下,音乐会落下帷幕。
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封云挽却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下来,直到感觉谁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封云挽回神,抓住景延的手起身,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一直没有松下来。
俩人出了音乐厅,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对看起来不过高中生年纪的少年少女。
青涩的脸蛋上都带着笑意,女生开心地和男生分享着自己的感受,男生则满目温柔地看着她,静静地听着。
那一瞬间,封云挽想到了自己和景延的高中生活。
“怎么了?”察觉到她慢下脚步,景延也停了下来。
封云挽笑着摇头:“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有点遗憾,如果那时候,我没有整天和你针锋相对,现在回忆起来,应该也有很多这样的画面吧?”
“怎样的画面?”
“安宁、和谐。”
景延倒是看起来并不在意:“安宁的回忆容易被人遗忘。”
“好像也是。”封云挽转念一想,如果当初俩人一直是和谐相处,记忆一定是没有现在深刻的。
鸡飞狗跳,却鲜活又有趣。
“而且。”景延把她搂进怀里,笑着用很轻的音量道,“和谐的记忆,我们不是一直在创造?”
封云挽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反应过来后,不禁惊恐地环顾四周,幸好应该没人听到。
“你做个人吧!”
她重重地拍了下他的手臂,借着去洗手间逃离现场。
不幸的是,恰逢音乐会和另一个厅的舞剧一起散场,洗手间里人格外多。
封云挽安安静静地排着,低头给景延发消息,说可能会晚一点出去。
突然肩膀被一旁经过的人撞了一下,她皱眉抬头,撞她的人也回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俩人皆是惊讶。
居然是何倩。
自从许久前在寻餐厅,何倩找她帮忙走后门被她拒绝后,俩人就没有联系过,那天经过商场门口时的匆匆一瞥,她也只是觉得有点像,并不确定。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
封云挽想起来之前听赵梦娇说,何倩在喔喔直播没搞出什么水花之后,放弃了舞蹈主播这条路,转行做了模特。
靠着一套清纯装扮出圈吸了点粉之后,现在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网红颜值博主。
难怪她今天的打扮,和那天很不一样,白色的雪纺裙,搭配轻柔色调的眼影,整个人看上去温柔不少。
见她手里拿着舞剧的宣传册,封云挽猜想,她应该也是刚散场。
不知道是不是还记着上次她不肯帮忙的事情,何倩这次根本没想和她打招呼,冷冷扫了她一眼就越过她,站在了一位高马尾女生前面。
封云挽皱眉提醒:“插队不好吧?”
高马尾回头,语气冷冰冰的,听着有点不耐烦:“我们是一起的。”
封云挽便也不再客气:“我不管你们是不是一起的,但你一个人排队不就是排一个人的位置?不然我带个旅行团来是不是也可以?”
后面排着的女生们也看了过来,纷纷指责:“就是啊,哪有这还代排的。”
何倩听着你一言我一语,脸色很不好看,对高马尾说:“算了我不上了,去外面等你。”
她默不作声地和封云挽擦身而过。
封云挽撇撇嘴,转身进了隔间。
她和高马尾差不多时间从隔间出来,一前一后走出了洗手间。
何倩的确在门口等着,她紧皱眉头,用手扇着风,看起来颇不耐烦。
但何倩的目光却没有看着洗手间,而是停留在不远处。
封云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目光一颤,不自觉握紧了右手。
较为人少的角落,景晖西装革履,看上去一副商业精英的模样,却依旧难掩他高傲的姿态。
他靠在栏杆上,笑着朝景延递出一根烟,却被景延婉拒。
封云挽听不到景延说了什么,只见他侧头望了过来,视线对上的下一秒,他朝景晖微微颔首道别。
眼看着景晖紧随其后,封云挽感觉掌心溢出了一层薄汗,指甲陷入掌心的轻微疼痛,让她清醒不少。
从她确定了要和景延在一起的那天开始,她就做好这种准备了不是吗?
封云挽不动声色地呼了口气,在景延朝她伸出手时,坚定地,牵住了他的左手。
而与此同时,何倩也走过来站在了景晖身边。
封云挽这才确定,原来上次在商场门口看到的,挽着景晖手臂的女生,真的是何倩。
封云挽不知道这俩人是怎么认识的,也没兴趣知道。
但景晖,显然对她很有兴趣。
他打量了她几眼,笑着问景延:“这是……女朋友?”
“嗯。”景延点头,却并没有介绍她的名字,也没有反过来向她介绍自己的堂哥。
景晖笑了两声:“没想到你回国不到一年,女朋友都有了,哎,你和我爸说了吗?这种好消息,可得尽快告诉他啊。”
“还没有,会找机会说的。”景延淡然地应。
封云挽内心暗讶。
虽然时隔这么多年,但她能一眼认出景晖,照理来说,景晖不可能认不出她才对。
他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而更让封云挽不解的是,一旁何倩的眼神也落在景延身上。
但这眼神,显然不是欣赏,也不像是签约被拒怀恨在心,而更像是震惊和惶恐。
*
何倩那个眼神,封云挽一直没想明白。
但之后的几天,寻餐厅的生意越来越好,再加上筹备工作室的事情,她忙得不可开交,渐渐地,也就把这事儿淡忘了。
楼下觥筹交错,一片喧嚣。
封云挽坐在办公室里,眉头紧锁地看着微博上的消息——陆行洲又一部电视剧男主角色被临时替换。
大家纷纷猜测,他到底是得罪了什么人,但陆行洲倒是坦然自若,血雨腥风的时候,居然还发了张自己在家惬意追剧的照片,安抚了无数粉丝的心。
封云挽本以为,生活会这般平静下去,可是景晖的出现,让她明白了,有些事情,只是一直被压在平静的表象下,终有一天,还是会被翻出来。
她烦躁地拿起耳机,想着听会儿音乐放松,但还没按下播放,门口先传来“咚咚”两声。
伴随着服务生的提醒:“老板?有人找。”
封云挽重新把耳机放下,走过去开了门。
一抬眼,目光冷了下来,却并没有太多讶异。
从上次在大剧院偶遇,或者说,从陆行洲遭遇换角风波开始,她就知道,景晖绝对不可能不找上她。
她朝服务生笑了笑:“你先下去吧。”
眼见着服务生下了楼,景晖抬腿欲往办公室走,门却被封云挽反带上。
自从徐慧萍的事情之后,走廊里就装上了监控,但办公室里并没有。
她靠在门板上,双手环抱在胸口:“有什么事儿?”
景晖轻笑一声:“过来吃饭,听说这餐厅居然是你开的,我想做为哥哥,来和弟妹打声招呼,应该是正常礼节吧?”
封云挽哑然失笑:“礼节?我可真没听说过,你身上有这种东西。”
“你和你那小竹马还挺像。”景晖轻嗤道,“有没有人和他说过,红的了一时,红不了一世。”
封云挽冷淡地扯了扯嘴角:“这话我倒是没听过,我只听说过,绣花枕头一包草,没本事的人,终有一天会现原形。”
虽然没有指明任何事,但景晖对号入座,瞬间被戳到了怒点。
他满脸不屑:“封云挽,真当攀上景延,就衣食无忧了?也不知道你这种小巷子出身的穷酸货,有什么值得他念念不忘的。”
封云挽这才想起,景晖并不知道她是封震业的孙女。
这事儿并不奇怪。
打小,她和封弋就从不在外人面前说起这件事,也并不觉得这个身份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而她又早早就搬出了家,所以学校里的同学、老师,除了景延,几乎都不知道她和大名鼎鼎的封震业有关系,连赵梦娇,都是大学和她关系密切之后才知道的。
封云挽预感,这于她而言,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所以她并未多说,只讽刺地笑道:“不知道网友们知不知道,热爱慈善、资助贫困生的景总,私底下却看不起小巷出生的人呢?”
“你!”景晖插在西装裤兜里的右手握成了拳,关节咔咔作响。
他怒极反笑:“还真是长得一张巧嘴,难怪当初那么轻易把景延甩了,现在还能哄得他眼巴巴在你身后追着。”
“封云挽,你还真是无情啊,居然一点愧疚都没有,还心安理得和他交往。”
封云挽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觉得愧疚?当时我们可不是情侣,谈什么甩?我不想和他当朋友了,那不是我的自由吗?”
她的反应,完全出乎景晖的预料,本来准备的话,毫无用武之地。
沉默片刻,他转口道:“你可以不在意,但你觉得,景延要是知道了当初的事情,会不会在意?”
走廊里安静下来,氛围沉闷得令人几近窒息。
还没等封云挽回答,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声呼唤:“景总。”
是何倩的声音。
俩人同时侧头看了过去,何倩快步而来,满是戒备看她一眼,又对着景晖笑得温柔。
“你怎么在这儿?张总找你呢。”
“没事。”景晖抚了抚她的后背,却又突然凑到封云挽耳边。
封云挽眉头紧皱,表情嫌恶地避让。
景晖却依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在她耳边笑着留下了一句话。
封云挽脸色一白,还没反应过来时,景晖已经先行离开。
何倩却没有跟着。
她盯着封云挽,满脸愤怒:“你专门和我作对是吗?你不已经是景延的女朋友了?怎么,发现景晖身价更高,又想换一个攀了?”
封云挽冷冷地看着她。
以往,对于何倩,封云挽始终都是懒得搭理的样子,但此刻,却是真的生气了。
“人呢,可以喜好怪异到喜欢吃屎,但觉得所有人都有这喜好,就不应该了。”
封云挽叹了口气。
“何倩,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提醒你一句,景晖可不是什么可靠的大树,不过是会反过来吸血的水蛭。”
何倩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冷着脸走了。
“嗑哒”
封云挽回到办公室,把门落了锁。
她靠在门板上,重重吐出一口气。
可景晖刚才那句恶魔般的低语,却在耳畔挥之不去。
他说:“封云挽,你和他那妈,有什么区别?”
封云挽的理智告诉她,但凡在景晖面前暴露出一丝对曾经那件事的在意和愧疚,就给了景晖一份拿捏和威胁她的自信。
怕只怕,拿捏她是其次,他的真正目的或许是景延。
所以,她必须装做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可是,她真的没心没肺吗?
以前,她确实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但在喜欢上景延之后,她的心态就变得不一样了。
一想到他曾经因为她而难熬的时光,她就觉得好像有一根刺,在心里一下又一下地戳着。
眼眶泛酸,封云挽低头看着手机上和景延的聊天界面。
上一条,是他早上的时候发的,问她几点回,他过来接她。
而封云挽回复的是六点。
她看了眼左上角的时间,已经五点五十,景延向来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但凡和她约好时间,就只会早,不会晚。
她深呼吸一口气,匆匆收拾了东西,走出店门的时候是五点五十四分。
果不其然,景延的车已经停在了门口。
封云挽坐上副驾,无奈地说:“你下次到早了,就给我发消息嘛,我可以早点下班的。”
景延很自然地靠了过来,帮她系上安全带:“我也刚到。”
也不知是真是假。
封云挽抿着唇,见他又从前面的收纳箱里拿出一包东西,塞进她怀里。
她打开黄色的纸袋,一阵糖炒栗子的香味扑面而来。
掌心温热,在这秋风初起的时节,这包糖炒栗子,瞬间将封云挽刚才的复杂情绪抚平。
她惊喜地问:“你哪儿买的啊?”
“路上看到,顺手买了。”
车上了路。
封云挽低头认认真真地剥着,但栗子没有开口,她剥得很艰难。
景延瞟一眼,说:“不好剥,等会儿回去再吃吧。”
潜台词自然是等回去,他帮她剥。
如果是之前,封云挽一定会欣然接受,笑眯眯给他一个吻表示感谢。
但今天,她却坚定拒绝了。
“不要。”她继续低头奋战。
以为她是真的想吃,景延没有拦着。
足足两分钟后,封云挽终于成功剥出了一颗栗子肉,但坑坑洼洼,已经不算完整的了。
封云挽随手把栗子肉递到了景延嘴边,还有点不好意思:“虽然……不太好看。”
正好前面是个红灯,景延缓缓将车停了下来。
双唇微张将栗子肉含进嘴里,柔软的触感,从封云挽的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头。
景延偏过头,神色温柔却又带着几分严肃。
“今天怎么了?”
封云挽没想到他这么敏锐,抿了抿唇,她反而越发开始反省自己。
“景延,我之前对你,是不是太不好了?”
景延皱眉:“什么意思?”
“我不过就给你剥了一颗栗子而已,女朋友喂男朋友吃东西,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但你却觉得我不对劲。”封云挽低着头,继续剥,“我在想,是因为以前总是你单方面为我做很多事,我却很少做,你才会觉得惊讶吧。”
见封云挽还在低头剥栗子,景延的目光沉了下来,他略显强硬地从她手里把袋子抽出来,放回抽屉里。
封云挽的双手僵在半空,白皙柔嫩的指尖沾着黄棕色的栗子皮碎屑,看着有些狼狈。
抽屉里还有她之前留下的纸巾,景延抽了一张,小心翼翼地帮她把指尖擦干净。
封云挽低着头沉默。
景延擦完的同时,后头其他车辆按了喇叭,开始催促。
他迫于无奈将车重新发动。
一路无话。
等到了家,封云挽先一步进门,却被景延拉住了手腕。
他将她轻轻往后一扯,从背后圈住她的腰,俯身将下巴靠在她肩膀上。
“封云挽,我问你。”
“嗯?”
“家里的拖鞋谁买的?”
封云挽一怔:“我买的啊。”
“昨天的晚餐谁做的?”
“我做的……”
“那,昨天晚上在浴室里——”景延偏过头,轻轻地啄吻着她软软的耳垂,低沉的声音夹杂其中,“谁帮的我?”
封云挽脸颊升温:“那都是顺手。”
“你做的是顺手,我做的就不是顺手了?”
“但是你顺手的太多了。”封云挽想了想,她为他做的,或许不及他做的十分之一。
“封云挽,我找的是老婆,不是合作伙伴。”景延将她转过身,双手握着她的手臂,强迫她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强调,“所以,不要浪费脑细胞想这种不需要多虑的事情。”
“可是……”
“虽然我不认为我为你做的,比你为我做的多,但我不介意,在某些时候,你更主动点。”
“比如?”
景延张开双臂,唇角微微扬起。
封云挽明白了他的暗示,眼眶里的湿润被压下,她往前一步,主动用双臂圈住了他的腰。
耳朵贴在他心口,他有力的心跳声,莫名让人安心。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封云挽想起什么,才低声开口:
“景延,这周日,是我爸妈的忌日,你想和我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