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晚上九点,深州市医院。

医生原本早就下班在家,正跟老婆一起指导孩子写作业,接了电话,听到辉哥那语气,急匆匆地赶过来。

程星燃刚做完检查,外套已经脱了,右手搭在桌面,衣袖拉到了大臂,整只胳膊都露了出来。

手腕上还有比赛之前他自己贴上去的止疼贴和肌肉缓释绷带。

此时,即便只是这样安安静静放着,他的手腕和五指也在无意识地轻轻发颤。

医生对他的情况非常了解,检查结果一出来,眉头就皱得死紧。

“怎么样?”辉哥担心死了,“他这手还有救吗?”

“……”医生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那倒也不至于没救。”

“但情况确实很严重,你今天一定高强度劳损过你的手腕。”他问,“现在右手还有知觉吗?”

程星燃“有。”

医生和辉哥齐齐松了一口气,但他俩这口气松到一半,就听见程星燃又说“但只有一点。”

“而且很麻。”他补充。

打到第二场的时候先是开始疼,这种疼在颁奖之后剧烈到抬不动手。

等上了车,到餐厅,疼就基本消失了,胳膊都快没了知觉。

“那就糟了。”医生叹气,按上他的小臂,“这里呢?麻不麻?”

程星燃点头。

他继续往上按到关节和大臂。

程星燃的答案无一例外,全都是“没什么感觉,麻。”

“我建议立即手术。”最后的检查做完,医生道,“现在,今天晚上就做,刚好我们这里今晚值班的科室也都在。”

“好好好,可以,他可以。”辉哥生怕程星燃又唱反调,医生话音一落,他就赶紧帮着答应。

不过程星燃倒也没说什么。

等医生出去准备手术的其他事宜,辉哥总算忍不住了。

顾忌着医院还有其他人,他压着嗓子“你说你干嘛这么冲动……自己的手什么情况,能不能打,心里难道没数?”

先前在比赛的时候怕影响其他人的状态,他一直没提,比赛打完了程星燃又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辉哥也还真被他给骗了过去。

现在看见这么严重,他又气又心疼,难免絮絮叨叨“怎么跟你讲都拦不住,非要上场。不就是一个全明星冠军么?就算今年拿不到,等你伤养好了,明年难道就不能继续拿?”

“养了这么久的伤,都快好了,一下子前功尽弃!”

“你就没想过,你这手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打废了,你的整个职业生涯就毁了!”他都不忍心看程星燃的手抖成什么样,“你平时也不是个冲动的人,怎么偏偏今天就不能好好坐在休息室里……”

“想过。”程星燃忽然说。

辉哥的话一滞,顿了两秒“那你还……”

程星燃垂眸。

aog前面两场发挥其实不算差,只是不够好。

积分排名被压一头的时候,程星燃不是没想过上场,但他忍住了,他知道自己的伤势,也清楚后果。

可在走廊里,江晚出来撞到他身上。

刚洗完脸,女生的发尾都还湿漉漉贴在两颊,睫毛眉梢也挂着水珠。

江晚抬眸,跟他对视。

知道情况不乐观,她或许是在洗手间里鼓励过自己,紧绷的神色还很明显,唇也抿着,眼底毅然决然的情绪都没消退。

那种渴望和期盼。

他多年前也见过一次。

“是想过。”程星燃收敛心绪,把话说完,“但我做不到。”

“……”

半晌,辉哥长叹“行吧,好在应该也没大事,我去看看医生怎么说。”-

餐厅内。

江晚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桌上其他人开吃。

五盆香辣虾蟹摆上来,飘香四溢。

“来来来,小晚,给你搞一只最大的!”陈锋早就戴好了手套,迫不及待向江晚证明这家的东西是真的好吃。

以往最喜欢的麻辣气息直扑鼻尖,她却没什么心思看。

江晚把手机上的游戏界面关了,环顾四周“队长呢?”

“咦?”陈锋一愣。

听她这样问,其余的人纷纷往周边看了看。

“辉哥也不见了。”钟明道,“等等,好像门口的车也少了一辆啊?”

这时候,赵姐打着电话走过来。

她安抚道“小燃和阿辉一道把车开走的,他们有点事,让我们先吃,不用等。”

江晚心里登时就一咯噔。

刚打完比赛,程星燃和辉哥一起还能有什么事?

只能是去医院。

她丢下筷子就起身“我要去找他。”

剩下几人也反应过来了,顿时谁都没了吃饭的心思。

“不用去不用急。”赵姐见瞒不住,赶忙摆手,“你们现在去了也没用呀,他们俩这时候估计已经到医院了,医生看看,没事就会回来的。”

“而且阿辉也在,出不了什么事。”

陈锋和钟明起身的动作停住,听赵姐这样讲,有点不太能拿得准主意。

江晚却半个字也没听进去“我要去……他,他手肯定很严重……”

她就知道。

她早该多注意一点的。

程星燃在车上的时候神色就不太对,分明是强撑着不舒服的表情。

给她看的也是左手,而且很快就收了回去,右手根本全程藏在袖子里。

“现在都这么晚了,你也打不到车啊,一去一回的,不安全……”二队和替补都在,赵姐也不可能丢下他们不管。

她还想劝,可江晚明摆着就是非得去医院,压根不听她讲。

“我跟你一起去。”宴淮清起身,拉过外套披上,“我开车,你们让基地再来两辆车接人。”

陈锋和钟明点头“可以,有情况随时群里说,不行我们也去。”

“……”赵姐看越来越拦不住,又想到辉哥刚才打电话的叮嘱,焦头烂额。

在他们两人收拾东西穿衣服的空隙,赵姐把号码拨给了辉哥,三言两语讲清情况。

没等几秒,电话那头的声音变成了程星燃“让江晚接。”

赵姐如获救星,忙不迭将手机递过去。

江晚推开“我说了我要去——”

“是小燃。”赵姐道。

江晚的手停在半空。

她把手机接过来。

还没开口,听筒那头便传来程星燃的嗓音,似是很疲惫,哑意浓重,也轻飘飘,难得虚弱。

他道“吃完饭回基地等着,乖。”

“讲完了没?讲完了赶紧……”辉哥拿走了手机,“喂?小赵?”

一声乖把江晚整个人都喊懵了。

她讷讷地把手机还给赵姐,还站在原地。

好半天过去,宴淮清疑惑“走吗?”

“……”江晚迅速揉了揉刚才接电话的那只耳朵。

她摇头,和之前气势汹汹截然相反,含糊又小声道“不去了,我们吃完饭回基地等。”

宴淮清“?”

看她真的走回座位,宴淮清也只当是程星燃的情况不严重,默默坐了回去。

凌晨两点。

医院一楼大门口。

“呼——”辉哥浑身像卸了八百斤的担子,“还好还好,这下你总算可以好好养伤了。”

程星燃站在一旁,队服里的右手缠满绷带。

他没太多情绪地“嗯”了一声,忽然看见旁边的24小时便利超市。

“也差不多算因祸得福吧,手术提前,恢复期也能提前,等下次世冠赛开始,时间刚好,完美!”辉哥讲到一半,发现人不见了,“哎,你干嘛去?你那手别动——”

他急匆匆跟上程星燃,见到后者往便利店走。

“这么大晚上的,你要买什么?”辉哥警觉,“买烟?我跟你讲,就算你是伤得再狠,想寻求尼古丁的安慰,我也绝对不可能同意你买这玩意……”

“不买烟。”程星燃淡淡一瞥,“你今晚真的很吵。”

辉哥“……”

他心想老子这都是为了谁。

回到基地已经是接近三点。

全明星赛打完,接下来的比赛在几个月之后,所有人都放松下来,aog一队难得静悄悄的。

“估计是都睡了。”辉哥也放轻动作,“早点休息吧,药记得按医生说的用,洗澡别碰水,也别自己换绷带,明天我帮你联系医师……”

“知道。”程星燃打断他的絮叨。

等辉哥先一步进了房间,他左手拎着两个袋子,慢悠悠往卧室走。

手都还没搭上门把,隔壁房先“咔哒”一声,门开了。

这个点早该睡着在美梦里的人站在了他面前。

江晚就差没把困倦写在脸上,却还强撑着。

眼里的那点心思也压根藏不住。

她自以为很小心地往下瞅了瞅程星燃的右手,看见绷带,隐约还有血迹,心都要揪住。

“我……你疼不疼?”江晚心疼得要死。

“不疼。”果然得到这个回答。

但她不信,弯身就把程星燃手里的袋子拿了过来,意识到动作有点急,又打补丁“我,我帮你拿。”

在他面前憋了半天,想好的词一个也说不出来,最后从怀里掏出几个纸盒子递到他面前“我在药店买了这几种……”

程星燃耷拉眼皮,只扫了一眼就看见全是止疼药。

他静默了三四秒,低声问“专门给我买的?”

“嗯。”江晚点点头,倒豆子似的快速道,“不知道哪种效果好……我查了,蓝色的很多人说好用,红色的我自己用过,也还可以,但是一天只能吃一颗……”

话没说完,头顶响起男人很轻的动静。

像笑,又像叹息。

江晚抬头,程星燃也抬起左手。

在她的目光中,掌心覆上她的发顶,揉了揉“真不疼。”

这次揉她头发的力道比以往都重一些,他道“就是暂时没法给你冲牛奶了。”

江晚怔怔。

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铁盒。

是上次给她吃过的水果糖。

全是荔枝味。

男人嗓子还是哑,听在耳朵里却有独属于他的别样温柔“只有这个,今晚先委屈一下?”

江晚傻愣愣地接过糖。

她点点头,又赶紧摇头“不,不委屈。”

程星燃又笑。

把她凌乱的碎发顺到耳后“嗯,那好好休息,晚安。”

作者有话说

又……来晚了亿丢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