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45 章 你真没用

朱樉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嫂子,我一个扛活的,当什么干爹。”

“扛活的怎么了?”

杜氏一瞪眼,“扛活的也是人。

比那些当官的强多了。”

李友直在旁边听着,脸都绿了:“你说什么呢!”

杜氏回头瞪他:“我说错了吗?

你看看你,当了这么多年官,给家里挣了什么?

人家二蛋兄弟来了几天,咱家柴火堆成山,水缸天天满,二宝都胖了一圈。”

李友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干张着嘴。

朱樉笑着打圆场:“嫂子,李大哥是读书人,读书人有读书人的用处。”

杜氏哼了一声:“有什么用?

百无一用是书生。”

李友直的脸更绿了。

他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樉哈哈大笑,拍了拍李友直的肩膀:“李大哥,嫂子这是心疼你。

你就别往心里去了。”

李友直苦着脸,叹了口气:“二蛋兄弟,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朱樉收敛了笑容,看着他,认真道:“李大哥,人这辈子,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你才三十多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李友直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他抬起头,看着朱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深井里的水,看不见底,却让人觉得踏实。

朱樉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劈柴。

斧子落下去,“咔”的一声脆响,木头裂成两半。

木屑飞溅起来,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擦,只随手一掸。

他听见李友直和杜氏的对话,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这个李友直,比他想象中要有意思。

傲归傲,可心里明白。

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咬牙。

人才。

能用的人才。

朱樉把斧子搁在木墩上,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肩膀上的肌肉又酸又胀,那是劈了一下午柴的结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磨出了两个水泡,水泡破了,露出粉嫩的新肉,边缘还渗着一点血丝。

他忽然笑了。

在宫里,他这双手只握过笔、端过茶、拿过筷子。

什么时候劈过柴?挑过水?

他的手白净修长,连个茧子都没有。

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用温水泡过,抹过香膏。

可现在,这双手上磨出了水泡,长了茧子,也沾了泥土和木屑。

可就是这两只磨出水泡的手,比任何圣旨、任何官印都管用。

老百姓不看你是什么身份,只看你为他们做了什么。

“二蛋兄弟!”

杜氏喊道,“晚上炖鸡,你多吃点!”

“好嘞,嫂子!”

朱樉笑着应了一声,露出一口白牙。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外的天空。

天上飘着几朵白云,悠悠地往东边去了。

云彩很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东边,应天府的方向。

朱樉眯了眯眼,嘴角的笑意淡了些。

他的目光穿过云层,穿过千山万水,落在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父皇,您在应天府杀得人头滚滚,儿子在长沙替您收拾人心。

这笔买卖,怎么算,儿子都不亏。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斧子,斧刃上沾着一片木屑。

他伸手把木屑弹掉,动作很轻,像在弹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李友直走回院子的时候,杜氏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白生生一截胳膊。

胳膊上沾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面前搁着一只豁了口的木盆,盆里泡着一把韭菜,根上还带着湿泥。

她一根一根地择,把黄叶掐掉,把根上的泥搓干净,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千百遍。

她择菜的时候,嘴里还哼着小调,哼两句,停下来跟二宝说句话,又接着哼。

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有几缕散在耳边,被灶房里飘出来的热气烘得微微发卷。

灶上的锅盖半掀着,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一股玉米面的甜香混着柴火味飘了满院子。

二宝蹲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根韭菜,当成鞭子甩来甩去,嘴里“驾驾”地喊着,把自己当成了骑马的大将军。

那根韭菜被他甩得汁水四溅,甩了杜氏一脖子。

杜氏抬手一抹脖子,反手就在二宝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败家玩意儿,好好的菜让你糟蹋了!”

二宝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杜氏又心疼了,伸手把他搂过来,用围裙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泥:“行了行了,别哭了。

去,找你爹去。”

二宝吸了吸鼻子,蹬蹬蹬地跑去找李友直了。

李友直正坐在门槛上发呆。

他的脑子还在转,转的是张信刚才说的那些话——

“秦王图你?”

“你连主子都没有!”

“老和尚跑了!”——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在他心口上划来划去,划得他生疼。

二宝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爹!”

李友直被他撞得往后一仰,差点摔个四脚朝天。

他稳住身子,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

二宝仰着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鼻尖上还挂着一滴鼻涕。

“爹,骑马!”

李友直叹了口气,把他架在脖子上,驮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两圈。

二宝乐得咯咯笑,两只小手揪着李友直的耳朵当缰绳,嘴里“驾驾”地喊个不停。

杜氏在灶房门口看着,嘴角翘了翘,又压了下去。

“行了行了,别疯了,吃饭!”

她端着一盆玉米糊糊走出来,往院子里的矮桌上一搁。

又转身回灶房,端出来一碟咸菜、几个黑面窝头。

窝头蒸得裂开了口子,像一朵朵开败的花。

李友直把二宝放下来,走到桌前坐下。

他端起碗,看着碗里黄澄澄的糊糊,忽然想起张信扔给他的那袋金子。

二十两黄金。

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拿着那袋金子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不是怕,也不是激动。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忽然有人递过来一壶水——

你不敢喝,因为你不知道那水里是不是藏着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