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熊熊火光吞没梁柱、倾颓屋瓦。到处都是火,是烟,是断壁残垣。

闻青轻被拉着在破碎的院落间奔跑。

呼啸的风大口大口灌入喉咙,空中飘着类似草木灰一样烧焦后留下的东西。

她被呛了一大口,泪水模糊双眼,她什么都看不清,慌乱间撞上假山。

胳膊磕红一块,但在此刻这是最无关紧要的事了。

府里哪里都有持刀带剑的闯入者,见人就砍。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她找不到爹爹,找不到阿娘,她想问一问他们在哪儿,可每一个跟她说话的都只让她快跑。

前面的人打开假山缝隙间青苔覆盖的小门,把她推进假山幽长而狭窄的密道。

这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阿兄、阿兄……”她害怕地拽住阿兄的衣角,漆黑的瞳仁里溢满泪水。

“轻轻,别哭。”少年半蹲下来和她平视,轻柔地擦干她的泪水,微微弯了下眼睛。

他身上全是血,可笑起来眼睛又这样亮,像是铺满了星星。

闻青轻从前很喜欢看他笑的,她的阿兄这样好看,笑起来也一定跟神仙一样漂亮;可他清肃,并不常展露笑容,待她严苛,也不肯温柔哄她。

她往日常常想,要是阿兄也像阿娘一样,温言细语地哄哄她,对她笑一笑,该多好呀,那他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啦。

可她现在终于见到天底下最好的哥哥了,她为什么还要哭呢。

闻青轻浑身颤抖,动作慌乱去堵他的伤口,喉间溢出小兽般无助的呜咽:“阿兄,我们去找爹娘,去、去找大夫……阿兄。”

少年把她抱在怀里,摸摸她的头发,给她擦擦眼泪,再摸摸她的头发……

他看她的神色有些哀伤。

“轻轻,不要害怕,”他终于如她无数次愿望的那样耐心哄一哄她,“我们轻轻是天底下最勇敢的姑娘啦。”

晴朗的月夜,乳白的光晕轻纱一般落下。院外,兵戈拖地发出刺耳的响音。

“你要记得阿兄的话。”

“我要你至渔阳寻崔君,随他一路南下,”轻缓的声音如朝雾,带着清冷渺茫的味道,“你要即刻离开这里,翻越三座山,渡过两条大河,走过幽州到扬州两千里土地,你要忘记曾经的一切,在青要山上重新找到故乡。”

“可是阿兄……”

“阿兄会一直陪着你。”少年温和地笑着。月光穿云而下,寂静清绝,他的身影如春雾一般,渐渐湮灭在这无边夜色之中。

“但我……我找不到你,”她慌乱想要抓住他,“我找不到你们啊。”

檐上一声鸡鸣。

闻青轻猛地睁开眼睛。

日出东方,红日高悬。

她单手高举,什么都抓不住,她现在是孤身一人了。

“小叫花子!谁让你在这儿睡觉的!”紧闭了一夜的木门就在刚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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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南突然被打开,出来一个佝偻的老头,一桶脏水泼了过来。

闻青轻连忙爬起,躲进角落。

尽管躲得快,衣角还是被打湿了,脏水混着烂菜渣湿哒哒贴在小腿上。

小老头拎着脏桶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啐了口唾沫:“什么东西!大早上尽他娘的给我找晦……”

一句话没说完,老头像是被捏住咽喉,嘎得一下顿住:“女娃娃?”

天可怜见,他真瞧不出来。

这小叫花子不知道在外面流浪多久了,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一张小脸涂得黢黑,活脱脱一个小煤球,谁能看出一个煤球是男是女啊!

小煤球眼睛湿湿的,怯怯望他。

那双眼睛真漂亮啊,老头想起前些日子在百宝阁见过的黑玉棋子,水汪汪,油润润,一颗值一套庄子!

他心里顿时有了主意,乐呵呵扯出一个笑脸。

“小孩儿,来。”他招了招手,递给她一块干饼。

闻青轻有些害怕,但她太饿了,胃里火烧火燎得疼,低低道了声谢,接过干饼就咬。

干瘪的饼子没什么滋味,但闻青轻一点碎渣都不敢浪费。

她不知道下一次再吃饭是什么时候。

“娃娃,你家还有大人没有,我领你找他们去。”

闻青轻停下吃饼的动作,蹲得又乖又可怜,“我找从扬州来的崔郎君。”

“崔郎君?”

“是。”闻青轻点头。

“从扬州来?”

闻青轻又点头。

小老头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来投奔他?”……

小老头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来投奔他?”

闻青轻迟疑着又点了点头。

老头奇怪地笑两声,拍拍身上的灰,回头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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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南花被碾碎,细碎绯花自空中落至闻青轻发上。

他对上闻青轻的视线,不轻不浅地笑了一下,略一颔首,以示歉意,将手收至袖中。

在他身侧,书童接着说:“据说是仇杀,具体细节还待详查。可怜闻使君半生清廉,最后竟落得这么个下场。”

红衣少年不置可否,只道:“可惜。”

陡然从此处听说半月前大火,好似瞬间被雷击中,闻青轻大脑空白,浑浑噩噩。

小老头见她神色不对,连忙回来拉她。

“你这娃娃,究竟去不去,时候不早了,你莫耽误小老儿上工啊。”

“我去的。”闻青轻连忙道。

一时间,她什么也顾不得,抬脸扬声问那书童:“敢问郎君,郎君所言当真吗,闻使君与夫人当真遭难?尸骨何在?闻小郎君现又在何处……”

书童难得瞧见这么大胆的小叫花,下意识去看江醒的眼色。

江醒谁都没看,漫不经心望着道路两侧的桃花树。半晌,幽幽一句:“人家跟你说话呢。”

书童探出头来,忙对闻青轻坦言:“此案已上报朝廷,如何有假,至于细节,我实不知啊。”

闻青轻神色恍惚向他道谢。

待得清醒,已随老头又走了一截路。

她四下张望,见此处高楼参差,红绸招展,不似私人宅邸所在。

她一时呼吸紧促,有些懊恼。

“崔郎君便在此居住吗。”闻青轻瞳仁乌黑,眼神清澈,慢慢退向喧闹处。

小老头笑呵呵拉住她的手:“娃娃,投奔哪儿不是投奔呢,你对崔郎君一无所知,你不知道,崔府门口儿多的是妄图攀附的远亲,府里也不缺洒扫伺候的奴仆,他未必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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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南渔阳出了名的人伢子,专挑流落的孤女卖钱,近几年不知道往花街里倒腾了多少清白的女孩儿,他跟渔阳士族牵扯甚广,官府不敢拿他,才让他逍遥法外,但他实实是个恶贯满盈的畜生啊!”

书童眯眼远眺,花街上,小叫花和老头果然拉扯起来。

他刚刚就该提醒一句小叫花的,书童悔之晚矣,叹了两口气,犹豫道:“郎君,咱们是不是该报个官什么的啊啊啊……”

书童瞪大眼睛,发出尖叫:“!!!”

“郎君啊!”

露台上阳光倾泻,红衣少年长身鹤立,单手搭弓,黧黑的眼眸中浮出一点稀薄的情绪,弓弦反弹,发出铮的鸣响,江醒望了望飞出的箭矢,姿态平和地把弓还给百宝阁管事,拢了拢袖,发自内心地不解,“报官有什么用,不是说官府不敢拿他吗。”

“他死了就让官府来拿我。”

——

昏暗的花街,许多楼阁尚关着门窗,红绸在寂静的空气中飘扬,显出些冷寂的味道。

“铮——”

一箭破空。

老头抓住闻青轻的手顿时没了力气,他眼睛睁得快要裂开,额头上鲜血如注。

温热的血液溅到闻青轻脖子上。

他死了。

闻青轻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一个人在死去。

她颤抖着握住碎瓷,强忍恐慌,从老人的钳制中挣脱出来,用最快的速度向路口跑去,她内心害怕至此,一时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破碎的风灌入喉咙,她连咳嗽都不敢咳一声。

眼前空茫,精神恍惚,闻青轻在路口撞上一架马车,马儿受惊,车驾剧烈晃动两下。

为了不让自己被甩开,她抓住马车横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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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南光收回(touwz)?(net),这种小事?(头文*字小说)?[(touwz.net)]『来[头文*字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touwz)?(net),他并不在乎。

他擦擦闻青轻脸上的鲜血,放下车帘,淡淡吩咐:“回府,请医官来。”

崔町走后不久,花街上,终于有人出来,拖走老头的尸首。

他出来敛尸倒也未必是和老头有什么交情,只是人若一直死在这里,多少会影响生意。……

他出来敛尸倒也未必是和老头有什么交情,只是人若一直死在这里,多少会影响生意。

此处正是这样的地方。

卖小孩儿是可以的,死人却万万不能。

——

不知在黑暗中浮沉多久,闻青轻又做了一个梦。

幽州刺史府起火前一晚,春寒料峭,月明星稀。他们一家坐在院中赏月,案上摆了青梅酒、白玉糕、橘子、干果之类的东西,阿兄新学了一支剑舞,想给爹娘看,他惯来有一人一剑游历天下的愿望,爹爹并不情愿,劝告他读书才是正道,他不听,预备过些时候,待桃花开满郊野,就要上山学剑。

少年郎月下舞剑,白衣如练,动作干脆利落,长剑破空,清清然有裂帛之声。

她被阿娘抱在怀里,她喜欢阿兄,也喜欢阿兄恣意漂亮的样子,开心地鼓掌,阿娘笑着抵住她的额头,她笑起来眼睛弯弯,月牙儿一样,于是闻青轻亲了亲她。阿娘又笑:“轻轻喜欢呀,赶明儿,让你阿兄教你。”

“不成!不成!”爹爹气得抓胡子,“一个家有一个离经叛道的就够了!轻轻是要读书的!”

他胡子本来就不多,他还总是抓,早晚要被抓秃的。闻青轻心想,哎,爹爹可怜;阿娘却好似真想看到他把自己胡子薅秃的一天,对他的意见并不在乎,握着橘子在手里抛着玩儿,将目光转向闻酬,笑盈盈说:“我看很好嘛,阿酬,你妹妹喜欢呢,赶明儿教教你妹妹。”

“不成!”

“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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