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章 尘世悲工

再一次的拔剑,再一次的向前。

再一次的开始毁灭、铲除,杀戮,将畸变的一切从大地之上连根拔起————

季觉做出了选择,毫不犹豫!

杀!

然后,再杀!

杀完再接着杀。

直到眼前面目全非的一切尽数焚烧殆尽为止,哪怕到最后,一切还会重归原点,只要自己还存在哪怕一天,这个世界就别想心安理得的沉浸在这一副丑态里!

火焰再一次点燃。

末日的景象再一次迎来了变化和再造,旧的一切被焚烧殆尽,重造的所有再度落入泥潭,然后再度迎来火焰。

时间仿佛在不断的加速,悲剧一次次的重演,末日接连不断的到来。

一次!一次!再一次!

永无休止的循环就此开始,看不见尽头。

数十上百次的循环之后,工匠们所幻化而成的火焰好像也变得隐隐暗淡,就好像,开始了动摇————

究竟杀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改变到什么程度,才能结束。

坚持到什么时候,才会有结果?

当世界理所当然的坠入泥潭的时候,他们所能做的就只有一次再一次的伸出手,徒劳的将末日向后拖延。

可回顾眼前的一切时,却找不到沉沦的原因,也得不到最终的答案。

只有不断重叠,渐渐麻木。

直到再一次的轮回重新开始,滚滚黄沙之间,工匠们再一次抬起头,看向了昏暗浑浊的天空。

穹庐之上,无穷黑暗的尽头,好像隐隐浮现出了一双眼瞳。在一次次循环中,渐渐清晰,轻蔑的俯瞰着每一个不自量力的反抗者。

拨动命运,催发恶果,降下灭亡。

在那一双眼瞳的见证之下,一切变化,都将被导向最糟糕的结果,无数细枝末节的扭曲堆积在一起,永无休止的末日就此铸成!

不论工匠如何的去反抗和修正,这就是宿命所注定的沉沦。

万物自灭,造化悲工!

「终于————」

季觉恍然的呢喃着,轻声一笑。

在觉察到这一点的瞬间,从工匠们心中浮现的居然是难以言喻的振奋和坚定,就像是终于找到了前进的方向一样。

重振旗鼓!

倘若沉沦是注定的结果,那么他们就去和结果为敌!

哪怕机关算尽,百密一疏,可终有一日,能够在不断的循环之中找到最后的漏洞,彻底颠覆这既定的结果!

于是,季觉再度拔剑。

再一次的投入到轮回之中。

时间再度加速,轮回又一次重启,再一次,再再一次————仿佛永无休止。焰光一次次熄灭,又一次次重燃。

既然毁灭永无休止,那么再造同样也永无止境。

只有末日论之外,一片死寂之中,天炉的眉头越来越紧,神情渐渐凝重。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末日投影之中的循环就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异常和变化却越来越多。

无止境的轮回之中,开始出现了诸多未曾有过的失控和异常,就连循环也开始变形和残缺,像是渲染错误的沙盒,天地倒悬,草木在海中生长,鲨鱼都飞到了天上去————

世界濒临崩溃,末日摇摇欲坠。

可都已经崩溃到了这种程度,末日论的生长却还在继续,甚至未曾有任何的动摇,速度越来越快。

在理所当然的演化之中,被工匠们一点点夺走其中的力量之后,居然反过来,对工匠们进行加持?!

那一瞬间,天炉闭上了眼睛,就像是洞见接下来的变化。

忍不住,无声一叹。

错了。

而当工匠们觉察到了异常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们的炼成和造物在末日的加持之下,已经开始了突飞猛进的增长,显现出诸多超出预料的变化和力量。

甚至,不只是造物,就连他们自身,也渐渐的在一次次循环之中,越来越强!

当他们想要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再来不及。

甚至,不由自主!

就在演化的推动和掌控之下,他们就像是渐渐被接管的角色一样,在自己所选定的方向上,大步奔行!

这并非是砧翁的干涉,而是末日论中的一环!

演化和论证,从来都无分彼此。

倘若这是一场铸造,那么他们就是被投入到熔炉之中的素材。

当他们在一次次的轮回中验明了自身的属性,给出了所有的选择之后,那么就连他们自身也化为了炼成的一部分。

没有办法掩饰和伪装,也没有任何狡辩和暖昧的空间。

只有事实。

一定会这么做,一定会变成这样!

此刻,当熔炉之中的素材不自量力的想要颠覆既定的炼成,系统之中运行的程序,居然反过来去挑战铸就系统的铁则,那么最后的结果就已经注定。

一次又一次,徒劳挣扎,消耗自身。

直到崩裂的声音响起。

轰!!!

无数物化之尸的围攻之中,苍老的工匠抽搐了一瞬,僵硬着,低下了头,看到了胸前的那一条裂口。

裂口之下,碧焰涌动,如同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最后的瞬间,她只来得及松开手,将怀里的腊肠犬抛向远方。

「走吧,宝贝,去找别人,别回来。」

腊肠犬呜呜呜叫着,回头,看到了自己主人最后的无奈神情。

德斯皮娜疲惫一笑,青春褪尽,白发延伸。

在紧接着,浑身血肉崩裂,一道道骨骼如巨树一般增长而出,滚滚猩红如潮水一般喷涌————瞬间就吞没了整个城市,数之不尽的血肉和神经如手掌一般伸向了大地和天穹,化为了通天彻地的血肉巨柱!

无数眼瞳从巨柱之上开阖,再无人的光彩,只剩下空洞沉沦。

物化孽变!

末日悲工之中,第一个消磨殆尽的工匠,迎来灭亡。

再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肆虐狂暴的火焰在渐渐的暗淡,熄灭,就在所有人的眼前,刺痛了天炉的眼瞳。

「人力有穷,总有极限。」

砧翁感慨着,伸手,隔空拨弄着那一缕缕悲鸣的火焰,怜悯轻叹:「看到了吗,天炉阁下,这就是我等凡庸的原罪和悲哀。

对于您这样的强者而言,绝对无法感同身受的体会,更没有机会去领会和了解的————

至死之痛!

所谓【悲工】!」

悲工之证,从不在于【果】,而在于【求】!

求和得战,求存遇崩,求成遭灭,求有成空。

怨憎会,爱离别,求不得————

求之不得!

尘世之悲工,无过于人之自身!

这是对于惊才绝艳、天资纵横的宗师们而言,从来无法体会和感受的痛楚和折磨。

生来注定沉沦的悲哀,身为凡庸的无力,追逐注定失落的无奈,求索一生却原地徘徊的疲惫,奋进全力攀爬却无法抵达顶端的悲愤,倾尽所有却无从成就的绝望!

人世悲工,就在你我。

就在每一个人————

就在此刻,他们的眼前!

从一开始,砧翁就根本不在乎工匠们的干扰和破坏,甚至,为此欢呼鼓掌,恨不得倒履相迎。

当他们进入末日论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领受悲工,甚至以自身作为耗材,令其完成度,再上一层!

多少工匠都未曾想过沉浸在余烬之造化里,自以为能够再造万象,理所当然的去改变一切,却从未曾想过,被改变的不只是世界,还有自己!

这就是余烬根深蒂固的原罪!

傲慢是必然的,沉沦也是必然的。

自以为是的去同祸乱纠缠不休,却没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变成祸乱之源,和怪物斗争太久,以至于,理所当然的变成了怪物!

滞腐之变,并非显现于形,而是发源于心!

当此一心之执再无从向前,所导向的,就只有末路。当凡庸之类倾尽所有都无从腾飞之后,沉沦和坠落就已经注定。

此刻,就在轰鸣之中,圣愚之器陡然剧震,令末日再一次的膨胀,一步步的走向最高峰,开始了最后的补全!

,一今日,以汝等良材之变,证就尘世悲工无穷!」

当悲工之理再不掩饰,从末日之中真正显现,时间的加速就开始越来越快,无止境的循环和崩溃是就此展开。

任由工匠们的徒劳反抗,只是冷漠又轻蔑的将一切导向绝望。

就像是不自量力的和整个世界拔河,无数次胜利之后,一次疏忽,满盘皆输。

改的越多,毁的就越多,求的越多,失的就越多。

越是奋力挣扎,就越是泥足深陷。

直到自己也彻底,面目全非!

甚至再无需末日来验证悲工之论,他们才是货真价实的末日之证!

可是此刻时刻,整个末日之中,所有的工匠里,改的最多和求的最多、挣扎最多的人究竟又是谁?

当姜同光茫然的抬起头的时候,就看到了,末日的尽头,那一道通天彻地的漆黑焰光缓缓升起。

吞没大地,点燃天空,再造所有!

高天之上,悲工之眸再度显现,俯瞰,满怀着赞许。

无穷孽化和精髓源源不断的灌注而下,催发畸变,推动物化,将来自末日的力量注入到那一具完美的载体之中,推动着他更进一步,向着更高处,向着更加彻底的毁灭,无可挽回的前进!

季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