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眉缩在荣宁街的街角, 心里暗暗盘算她进贾府的若干种方案。

今天还真是不巧, 荣府在办喜事, 四处皆张灯结彩,大开了中门。柳眉一见, 知是迎亲的架势, 拉了路人问过,才知道今儿个正是荣府二房的公子与皇商薛家结亲的正日子。

这桩亲事因是宫中贤德妃做主,宝玉又刚得了圣人褒奖,荣府自然是大手笔地大操大办。京中世家大族,多有上门道贺的, 因此荣府正门那里,自是迎来送往, 宾客络绎不绝。

除了正门之外,柳眉自也可以去寻平儿或是林小红,请她们二人想办法将自己弄到宝玉成亲的喜堂上去。只不过今天是宝玉的大日子,平儿孀居, 自然要回避, 而林小红作为侄儿媳妇, 以及大管事娘子的亲女, 怕也是要帮着招呼来宾的。这两人怕是一时半会儿都难找到。

这种时候, 柳眉自然选择花钱买时间。

于是她绕到荣宁后街,伸手就去拍大观园的角门。

角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秦显家的探出身子,上下打量了一下柳眉, 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道:“我当是谁……”

柳眉立即出手,迅速抛出一个包袱,扔到秦显家的怀里,“这个给你。”

她二话没说,夺路就进了大观园的角门,熟门熟路地径直就往怡红院奔去。

秦显家的原本要叫,可是掂了掂手里的包袱,然后打开看看,拈了一块银锭子出来,对着光看了看成色,忍不住便咧着嘴笑了起来。

“死丫头,可被怪我没提醒,一会儿老太太太太也可能会进园子,可别被人撞见了,叫人认作了贼!”

秦显家的在柳眉背后打了声招呼。

柳眉知道贾母等人此刻还未进园子,但是一会儿要进,宝玉与宝钗的新居想必是在怡红院。她赶紧加快了脚步,朝旧日居所赶过去,路上还遇见了几个熟人。旁人问起,柳眉便只说是贾府请回来到灶下帮忙的,旁人也并不生疑,任柳眉去了。

一进怡红院,柳眉迎面便撞上姐姐柳五儿。

柳五儿今日打扮得也极好,只戴着简简单单的几件首饰,却将她原本就清秀的相貌衬得美极,只是她穿得却颇为淡雅,免得抢去了新娘子的风头。

见到柳眉,五儿不免吃了一惊,见四下里正巧无人,拖着柳眉的手,就将她拉到一旁。

“你来做什么?”柳五儿压低了声音询问。

“姐,我要单独寻个机会,见一见宝二爷。”柳眉望着五儿,心一横,将她的打算说了出来,“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一定要请宝二爷帮忙。”

柳五儿冲妹妹仔细看了看,见她一双秀目微微泛红,一排细细的贝齿却始终紧紧地咬着下唇,极是坚决。于是五儿便点了点头,道:“你跟我来。”

柳五儿将柳眉带进了喜堂,指了个藏身的位置给柳眉看。

“一会儿宝二爷在外头行过礼,会迎新娘子进来。之后袭人她们也是要向新人行礼的。那会儿你若是能造出什么乱子出来,我就拉着宝二爷往后堂去,借口说二爷有些不舒服,想要一个人待着。”

“那时候你就乘乱混到外头,绕到那扇西洋镜子背后,机括在哪儿你是知道的。届时有什么话,你就对宝二爷说便是。”

柳眉一听之下,觉得柳五儿说得颇为靠谱,可是她的心里,却始终少了点儿对五儿的信任。

于是柳眉抬头,紧紧地盯着五儿,小声问:“姐……我能信你的,对不对?”

柳五儿一怔,随即又坦然,将视线放远,道:“眉儿,你到今日,还肯叫我一声‘姐’,我已经很高兴了。”

“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么?在进这个园子之前,我口口声声地发誓说,总有一天,我要进这个园子。可是如今我身在这个园子里,却总觉得好像并非全如我想的那样……”

有很多事,很多善与恶,对与错,甜与苦,光鲜与丑陋……在茯苓霜事发的那一夜里,柳五儿便都想明白了。

只不过,有些事,她是铁了心,哪怕是撞了南墙,也一定要去做而已。

“姐,”柳眉开口就想要提醒,五儿毕竟还是有身契捏在自己手里的。

“我知道爹娘和你都是为我打算,可是如今我已经身在这个园子里,就好像是命里注定我要陪着这个人一样。”五儿冲妹妹惨然一笑,“自己做的决定,就算是后果再苦,也要自己一点点咽下去,不是么?”

柳五儿说着,摇摇柳眉的手臂,说:“不说这些了,上回你肯来看宝玉,我便说过,一定要报答你一回的,就算是这回好了。”

姐妹两人说到这里,已经听到远处隐隐约约的喜乐声响了起来。柳五儿一扯柳眉,“眉儿,快,先藏到那里去。”

柳眉急问,“有什么法子能造起乱子来啊?”

五儿也挠头,“我……也不知道啊,一会儿你随机应变!”

不多时,贾府众人便簇拥着新人来到了花厅里。

柳眉躲在角落里,目睹着贾府上下并丫鬟仆妇无数一起拥了进来。她终于有点儿明白为什么贾府最后还是选定怡红院做新房了——地儿够大!

数日不见,再见到宝玉,柳眉发觉宝玉已经瘦了许多,早年间略有点儿婴儿肥的面颊早已不复往昔,却添了点清癯飘逸的风度。只见他举止沉稳,神态雍容大度,倒也不失为一名翩翩佳公子。

只是柳眉见他转身面对一身大红色喜服的宝钗之时,依旧会有那么一刻,微微的失神。

——想必心头依旧紧紧地抱着他的怀念,而在现实里却终于不得不低头。

柳眉远远地缩在对面,也终于觉得黯然。

宝钗却依旧是那一副老样子,而且今日打扮得容光焕发,如名花倾国。她身畔站着莺儿,这一对主仆,都是好颜色。

宝玉原本要与宝钗一起坐下,受袭人等的礼的,一瞥眼却正见到宝钗主仆身后不远处的柳五儿。

五儿今日穿得原本淡雅,只不过被这满屋子红艳艳的颜色一衬,五儿这一身常服,却透着几许孤清,一下子就触动了宝玉的心事。宝玉吃惊之下,登时盯着柳五儿,目不转睛,眼中唯有她一个。

可是旁人都只道是宝玉犯了痴病,大喜的日子里,自家如花似玉的新娘子不看,却冲着个房里的丫鬟发呆。

柳眉却知道宝玉是为了什么——

刚才她乍一见到柳五儿,其实也吓了一跳。五儿相貌与晴雯和黛玉都有几分相似,再这样一番打扮起来,更是像到七八分。乍一看去,直似晴雯重生,黛玉归来。这才勾起了宝玉的情思,再难自已,当时便将身边刚刚拜过堂的娇妻抛诸脑后。

喜堂里便有些议论。

莺儿踏上一步,挡住了宝玉的视线。柳五儿则顺势一低头,往莺儿身后缩了缩。她这样的表现,倒是令宝钗颇为满意,觉得这个丫鬟颇为识趣。

可恰在这时,花厅角落里不知哪个小丫鬟扯着嗓子来了一句,“林大娘,您来了啊!”

荣府的管事娘子林之孝家的的确刚到门口,听见有人高声招呼便“唉”地应了一声。

岂知宝玉听了这个“林”字,登时便犯了痴病,抱着头便往地上蹲了下去,口中痛苦地叫了一声:“头好疼!”

袭人等一下就慌了。底下的仆妇见势不妙,有些急急忙忙地出去给贾母王夫人等传讯去了。有些自恃与宝玉亲近的,如宝玉那位乳娘李嬷嬷,则一起往上冲,要来看宝玉的情形。

一时这怡红院的花厅里乱作一团,被绊倒撞倒的人有不少,更多的是被对面来的拦住了去路,想出去的出不去,想近前的近不了前。

宝玉那头,柳五儿将他衣袖一扯,径直往宝玉内室里一带。

宝玉此刻眼里是柳五儿,心里却满是黛玉和晴雯的影子,哪里还能想到其他,当即起身,随着柳五儿便进了内室。

柳五儿却立即退了出来,将内室的门一关,拦住了随之而来的宝钗主仆,微笑着说:“宝二|奶奶,二爷说想要自己待会儿。您稍候片刻,二爷没事的。”

宝钗左右看看,见怡红院上下服侍的大小丫鬟全都在,内室中确实应该只有宝玉一人,当下便叹了口气,放了心,缓缓地退至外头花厅上。

她毕竟还是个新嫁娘,确实也不好意思跟宝玉跟得太紧。

而内室中宝玉并不是独自一人。

柳眉与他在一处。早先在花厅里那高声喊了一句“林大娘”的,自然也是柳眉。

“宝二爷,”柳眉将世清的情形一一说完,诚心诚意地恳求道,“如今这世上能救亲王殿下的就只有您的这一块玉,我虽知道这块玉您从不离身,可是今日实在是没有其他的法子,而且……而且剩下的时间也着实不多了。”

宝玉细细听了柳眉的请求,不禁一笑,伸手就去将那玉连络子取下来,递到柳眉手里。

“旁人都只道这玉是至宝,我却丝毫不觉。家里姐姐妹妹那么多,独我一个有玉,我原说无趣,可梦里那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玉……”

微凉的玉就此落在柳眉掌心。

她心里也免不了一阵唏嘘——到底,宝玉还是不能忘啊。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这章标题好像有点儿司马缸砸缸的既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