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后天型青梅竹马

那之后,栗言多了一个小尾巴。

小孩心思藏不住,柏书弈有多粘着栗言,谁都看得出来。

就像装了一个专属雷达,但凡处在同一可视空间里,他都能第一时间感应到。

每当有人出言揶揄,柏书弈就会一脸正气地回应,就是很喜欢啊!

栗言会趁机揉一把他的头发。

男生眼睛又黑又亮,她觉得自己像在摸一只软绵绵的小动物。

她当然也很喜欢柏书弈,不论作为朋友或者亲人。

以前总想要个妹妹或弟弟,堂的表的都可以,总之能让她折腾的,她就会喜欢。

但一直没能如愿。

然后柏书弈出现了。

栗言没见过比他更乖的人——他几乎符合她的所有要求。

聪明时像一只狡黠小猫,偶尔可怜兮兮,又像一只落汤的小狗。

她可太喜欢了。

可惜优点是乖,缺点是太乖。

让她恨不下心去真的折腾。

每天早上,栗言跟着唐臻早早来到学校,总能瞧见同样早到的柏书弈。

大多时候他都坐在桌前写题。

随后,栗言把人拐到操场,自己却跟着几个体训队的朋友在操场上疯跑。

柏书弈就坐在看台晨读,视线偶尔落在跑道上,随着一个身影而跃动。

朋友把这种状态戏称为“后天型青梅竹马”。

栗言欣然接受。

二〇一三年,栗言开始沉迷偶像剧和单机游戏。

她也不再在学校里熬到唐臻下班,往往五点不到就拎起包往家里跑。

六点时唐臻回到家,总能看见一个坐在电脑前孜孜不倦打boss的女儿。

七点吃完饭,她会消停一会儿;而等到八点档上线,又准时坐到电视机前,对着屏幕里的生离死别,哭成一个小泪人。

唐臻放出狠话:别到时候期末统考拿了不及格,再来和我哭!

栗言眼皮都懒得掀,说疯了吧,怎么可能。

几个月后,唐臻亲自站在初二光荣榜前观摩。

却见自家女儿仍旧高居榜首,甚至隐有断层之势。

唐臻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她玩了一个暑假。

直到暑期结束,频道里的偶像剧播完了、游戏也尽数通关,唐臻以为她会就此打住。

谁知栗言又翻出了点播,开始看港警片。

然后一回头,对上老父亲疲惫的眼神,笑得灿烂:“对了爸!我那游戏出了第二部,我刚去书店买了,借你电脑装一下哈!”

唐臻:“……”

唐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初三了?”

栗言装听不见。

唐臻:“我等着看你开学考的成绩。”

栗言:“好哦。”

几周后成绩公布,栗言仍然没给他骂自己的机会。

失去了道德制高点的唐臻郁郁寡欢。

偶尔找到机会数落几句,也显得毫无力度。

而自从栗言开始准备升高中,两个人与栗佳倩之间的联系也多了起来。

尤其是栗佳倩和唐臻,平均一周两个电话,与先前比已算得上频繁。

却往往不欢而散。

四年前让栗言跟着唐臻的决定,是在唐臻的编制基础上建立的。

唐臻是培优教师,又在学区内有房,和那时工作不稳定、要在各处奔波的栗佳倩相比,显然更适合抚养小孩。

现在栗佳倩不为工作发愁了,又开始替女儿的升学发愁。

顺着实验初中的路子走下去,直升只能在七中或者十七中。

十七中是全市第三的重高;七中艺考生居多,整体只是个普高。

如果签了直升协议,在分数上有优惠,但只能在这两所学校里选。

唐臻以为栗佳倩是担心女儿去不了十七中。

“瞎操心。按栗言的成绩,又有协议加分,她去十七中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你觉得我是担心她上不了十七中?”栗佳倩在电话那头笑,“唐臻,知不知道有个词叫鼠目寸光?按她的成绩,去前二也绰绰有余。”

“鼠目寸光?前二?”唐臻反问道,“那你知道有个词叫痴人说梦吗?你知道女儿现在什么状态吗?你们这几个月见过吗?”

“怎么没见过,我觉得挺好的呀。”

唐臻一噎。

他不知道她们见过,以为栗言只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日程只剩学习、游戏、偶像剧。

但确实,就算见过,栗言也不会向他提起。

面子有些挂不住,唐臻只得冷嗤一声:“考前二?这不搞笑吗?”

“怎么搞笑了?按栗栗的统考成绩,进前二所很难吗?”栗佳倩稍作停顿,又嘲讽道,“你还是个当班主任的,每三年都送走一批毕业生,怕不是学生太多,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要操心吧?”

“那你是没见过她眼睛黏在电视上的样子。你知不知道她一个暑假打了多少游戏?”

栗佳倩问他:“你是老师,和她一样有假期,就不会管管吗?”

“你以为我不想管吗?栗言大了,翅膀硬了,早就疯得无法无天了。”唐臻说。

“哪有什么想管而不能管的,你唐臻多能啊,骂起人来喉咙邦邦响的。”栗佳倩笑得漫不经心,“叫你照顾孩子,不就是叫你盯着点学习、管着点生活吗?你看她沉迷游戏,有没有和她谈过,还是只会放狠话?你有没有关心过她的视力、体质、心理健康?”

唐臻不甚在意:“我看是好得很!”

电话得另一端,栗佳倩笑得干巴巴的。

许久,她似笑非笑地问:“你觉得女儿和你亲吗?”

唐臻没好气:“和你更亲,行了吧?”

“也不看你小时候对她多凶,一天天的,只会拿‘扇巴掌’这种说法来吓她。”栗佳倩又笑,“唐臻,想管总能管的,你就是不上心。”

“栗佳倩,说大话谁不会,倒是行动啊?”

“我说错了吗?哪句戳你肺管子了?”

“……”

摁掉电话,唐臻从阳台外进屋,把移门一推又一拉,发出巨大声响。

原本对着电视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栗言,此刻一秒收声。

她目不转睛地盯住屏幕,分神问了句:“吵架了?”

看着眼前女生沉迷偶像剧的样子,唐臻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他直接走到电视柜前,径自拔下电视机的插座,又退开几步,把茶几上路由器的开关摁掉。

“爸!”栗言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急匆匆地问,“你干什么呀!我这才看了个开头呢!”

唐臻恼羞成怒:“想看去栗佳倩那里看去!让她管你去,反正我管不着!”

栗言愣住,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唐臻不再多说,只回房,再把房门“砰”地一闭。

他将台式机上的游戏软件都卸个干净,并顺手改了密码。

栗佳倩有一点说对了,想管总能管的。

挨了一顿没头没尾的骂,栗言在沙发上抱着手臂,越想越气。

直到她接到同桌吕小燕的电话。

市中的购物城搞活动,组团闯关,他们缺人。

看了眼唐臻紧闭的房门,栗言压低声音:“现在?”

“不要拒绝嘛,好不容易周五了。”吕小燕笑得贼兮兮,“这样,帮你把小柏也约来?”

回想着刚才唐臻拿她撒气的样子,栗言左右想了想,家里确实没什么待劲儿。

她于是应邀:“行吧。”

她决定投入疯玩,把在家里莫名其妙得来的不愉快都忘个干净。

给校服外套翻了个面,栗言带上钥匙和钱包,出门了。

等她坐着公交车晃晃悠悠到达目的地,柏书弈就站在车站等待。

虽然还是夏天,可夜里的风已经有些凉意,吹得栗言一哆嗦。

站台上的男生白衣黑裤、浅色外套,穿着简单,正微靠在站牌前,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划看讯息。

原本他总穿校服,让栗言总有些视觉适应性,以为这人还是初次见面那种小不点儿的样子。

眼下一看,已初具宽肩窄腰的雏形。

只能说不愧是正值抽条期的少年人。

年轻真好。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过明显,他像是有所察觉,猛然抬起头。

于是两个人视线相撞,猝不及防。

头顶是月明星稀的夜空,风一过,街上灯火也明灭。

人影细碎又憧憧,把零星的光亮分割成一片又一片朦胧的画影。

但此间最让人惊艳的,还是眼前人的眼睛。

眸如点漆,眼型姣好,分明轻阖着,却让人感受到不尽的笑意。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遇到一阵乍起的暖风,而她的心也被这风撞得怦怦直跳。

如果再这么看下去,应该真的会心动——如果不是同桌突如其来的出现,把对视打断。

“人齐了!!”

吕小燕从楼梯上飞奔过来,像一只展翅的大鹏。

“你这穿的什么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啊,这不就校服吗?!”

“对啊,”栗言坦然以对,甚至反将一军,“有意见?”

“嘿嘿!那是不敢的。”吕小燕憨笑起来,继而亲昵地揽住栗言的肩膀,把人往购物城门口带。

栗言才走几步,却见柏书弈还在发愣,像是还没脱离先前朦胧的状态。

女生立刻笑弯了眼,反手拉一拉他衣袖,叫他快步跟上。

柏书弈这才如梦初醒般,慢半拍地提起步子。

“我说的那个组团通关游戏,奖品里就有你那单机游戏的典藏设定。”

吕小燕拉着栗言,一蹦一跳地说着。

栗言的眼睛倏然一亮:“你不早说!”

吕小燕一脸得意,又“嘿嘿”笑了两声。

一进购物城,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硕大的海报。

海报上,赫然是栗言在单机游戏里最喜欢的角色。

吕小燕摆出一副“没骗你吧”的表情,深情地牵起她的手。

再深情地打起预防针:“但你知道的,抽奖要看运气,所以就算没拿到,也请你不要怪……”话未说完,却好像突然瞧见了什么诡异东西,猛然一打岔,“呃!”

栗言原本正盯着海报,现在也被她这一声“呃”吓得一愣。

栗言疑惑地回过头,顺着吕小燕的目光看过去,却一无所获。

栗言问她:“怎么了?”

“刚刚那边有一个男的,好像一直在看你。那个眼神……”吕小燕压低了声音,怯怯道,“挺、挺让人不舒服的。”

柏书弈这才和她们一起,都顺着先前那个方向搜寻了几秒。

没见着什么行为怪异的人。

栗言没太在意,回头时又瞥到头顶海报,立刻牵起另外两人的手:“走走走!闯关去!”

柏书弈“嗯”了声,吕小燕也欣喜地点点头:“嗯嗯!他们都在里面等着了!”

进了游戏区,另外还有三个女生、两个男生,都是相邻班级的人。

游戏区里多是学生和亲子,顾及到参加游戏的人年纪都不大,游戏规则也大多随意。

工作人员宽容且友善,甚至还有“明目张胆”作弊的现象。

比如栗言投壶不成反把壶捏碎,工作人员笑得直不起腰,重新给她递去一个,却也没算作违规。

毕竟这一系列通关,到最后获得的只是一次抽奖机会。

他们一组人运气尚可,在第一次抽奖就免于“感谢有你”的命运,拿到一小箱布丁。

几个人坐在休息区里吃布丁,恢复蓝条。

这里除了柏书弈,其余几人都是同年级的,虽然不同班,但总归是见过几面的。

几位女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聊着学校里的事情。

柏书弈挨着栗言,坐姿端正,也不说话。

另外两个男生挤不进女孩子的话题,又看柏书弈面生,想着好歹认识一下。

然后他们发现,这人是真的很难聊。

倒不是不礼貌,反而就是太礼貌,像有什么糊弄模板一样,携带着“礼貌”buff,一推一拉之间,把他们所有的话题支线都完美回绝了。

二人表示,这辈子就没聊过这么难聊的天。

直到把话题绕了大半个地球,他才给出一点儿反应,木木地“啊”了一声。

然后对两个男生说了句“不好意思”,便转回头,拍了拍栗言的肩膀。

栗言看向他,唇边笑容未敛。

柏书弈一脸认真地说:“刚才,领奖台上最后一本设定集被抽走了。”

几乎是一瞬间,原本笑意盈盈的栗言,忽然飙出两行泪。

她顺势趴到柏书弈背上,假模假式地抹着眼泪,哭得像个dramaqueen。

吕小燕笑她:“别装了,又没绝版。”

栗言泪眼婆娑,林妹妹一样,嗔怪地推了她一下。

柏书弈只低着头,解锁手机:“你坐的那班车最迟几点?”

栗言这才想到自己要赶末班车的事情。

“要赶不上了!”她一股脑儿地坐直身子,拍了拍脸颊。

其他几个人也都后知后觉地起身,说着“散了散了”,再一边打闹,相互簇拥地往外走去。

直到走到购物城外,几人才分道扬镳。

栗言和吕小燕走在前面,后面跟一个双手插兜的柏书弈。

“其实今天是想带他们见见世面的,久闻你家小柏大名……”

栗言皮笑肉不笑:“发现了。”

“他怎么也往车站走?”吕小燕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后头,“少爷不该都有专属司机接送的吗?”

栗言刚要接话,却看自己正在等的末班公交车,此时正堪堪停在站台边。

“不说了——拜拜!”栗言说完,赶紧朝着公交车极速狂奔,“周一见啦!”

柏书弈说:“注意安全。”

可吕小燕却像是被钉住了似的站在原处,一直看着栗言坐上公交车、公交车从站台驶离,也久久没有移步。

直到柏书弈已经往前走了好一段距离,她忽然出声,把人叫住。

“柏、柏书弈。”吕小燕的声音很轻,又像是有些惧怕,“是我看错了吗……”

柏书弈一愣:“怎么了?”

“刚刚我在购物城门口看到的那个,一直盯着栗言的人……我、我好像刚刚又看见他了!他好像跟着栗言,一起上了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