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马如龙接到孟晚秋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三季度的财务报表。
数字不算难看,但也绝对不好看。
自从华兴那边暂停采购的消息传出去之后,公司的股价已经跌了已经超过百分之三十五,有几个正在谈的项目也搁置了。
他不是没经历过风浪,但这种“不知道雷什么时候会炸”的感觉,比任何风浪都折磨人。
“马总,陈总答应了。后天晚上,鹏城。”
孟晚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事情办成了”的轻快。
此刻的马如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在飞速转着,想了很多事。他想到了二十年前,自己刚接手马氏精工时的样子。
那时候公司还只是一个给本地工厂做配套的小厂,年营收不到两千万,利润薄得像纸。
他用了十年时间,把公司做成了华兴的供应商;
又用了十年时间,把公司做成了年营收几十亿的上市公司。
这二十年里,他见过无数大人物,也求过无数人。
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的命运握在别人手里。
不是因为他怕陈默,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输不起。
公司不是他一个人的。
三千多名员工,三千多家庭,背后是一万张嘴。
如果他输了,输掉的不只是自己的身家,还有这些人的饭碗。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妻子的号码。
“志芳,你收拾一下,后天我们去鹏城。”
“去鹏城?”电话那头,妻子的声音有些意外,“什么事?”
“请陈总吃饭。文渊的事,要当面解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妻子的声音变得有些发紧:“陈总答应了?”
“答应了。”
“那……文渊去吗?”
“去。他闯的祸,他得自己扛。”
妻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来准备。”
......
马文渊到家的时候,马如龙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
妻子坐在他旁边,眼眶有些红,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
“爸。”马文渊站在客厅门口,不敢坐下。
“过来坐。”马如龙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马文渊走过去,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马如龙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这个儿子,从小被他惯坏了。要什么给什么,想什么有什么,从来不知道“得不到”是什么滋味。
他以为天底下的好东西都是他的,天底下的人都该让着他。
现在好了,让到铁板上了。
“文渊,后天晚上,你跟我们一起去鹏城。”马如龙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到了之后,该认错认错,该道歉道歉。不管陈总说什么、陈沅安说什么,你都要听着,一个字都不许反驳。”
“我知道。”马文渊的声音很小。
“你不知道。”马如龙放下茶杯,看着儿子。
“你以为道个歉就完了?你以为说句‘对不起’人家就该原谅你?
文渊,这个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
你让人家丢了面子,人家凭什么要给你面子?
你让人家不舒服,人家凭什么要让你舒服?”
马文渊低着头,不说话。
“后天晚上,你要记住三件事。”马如龙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要解释。不要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不要说‘我当时喝多了’,不要说‘我不是故意的’。
解释就是推卸,推卸就是没有诚意。
你错了就是你错了,没有任何借口。”
“第二,不要讨价还价。
不要问‘陈总您能不能原谅我’,不要问‘陈总您能不能高抬贵手’。
你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认错,然后等对方表态。”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马如龙看着儿子的眼睛。
“陈沅安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要打你一巴掌,你就把脸伸过去。他要你跪下,你就跪下。
不要犹豫,不要反抗,不要觉得丢人。”
马文渊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觉得丢人?”马如龙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觉得跪下丢人?你觉得认错丢人?那你知不知道,你爹我为了保住这家公司,求过多少人?低过多少次头?赔过多少次笑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儿子。
“我十六岁跟你爷爷在厂里干活,二十岁跑业务,三十岁接手公司。
这三十多年里,我被人从办公室里赶出来过,被人在酒桌上灌到吐过,被人当着面骂过‘乡下来的土包子’。
我丢的人,比你吃的饭还多。”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但我从来没有觉得丢人。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为了自己在低头。
我是为了你,为了你妈,为了公司那么多名员工。
我每低一次头,公司的日子就好过一点;我每赔一次笑脸,员工的饭碗就稳当一点。”
“你觉得丢人?那你就记住今天这种感觉。记住你为什么会丢人。然后,这辈子都不要再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马文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妻子坐在旁边,看着父子俩,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马如龙走回沙发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不觉得苦。
“行了,别哭了。”他放下茶杯,“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后天穿得体点,别给你老子丢人。”
马文渊站起来,抹了把脸,转身走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妻子看着马如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后天晚上,一切才有分晓。
两天后,鹏城。
马如龙一家三口提前一天到了鹏城,住在富春阁楼上的鹏城湾安达仕酒店。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鹏城,但这次的感觉完全不同。
以前来,是谈生意、见客户、开会,心里有底。
这次来,是赔罪、道歉、求人,心里没底。
妻子在房间里收拾行李,马如龙站在窗前,看着鹏城湾的海面发呆。
手机响了,是孟晚秋打来的。
“老马,你们到了?”
“到了,在酒店。”
“那好。晚上七点,富春阁的‘观澜’包间。我跟我爱人先过去,你们六点四十左右到就行。陈总那边,我确认过了,七点准时到。”
“好。”马如龙顿了顿,“晚秋,今天的事,拜托你了。”
“老马,别这么说。我也是希望大家都好。一会儿见。”
挂了电话,马如龙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妻子说:“准备一下,六点准时出发。”
妻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马文渊从隔壁房间走过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表情还是很紧张,但比前两天好了一些。
“爸,我准备好了。”
马如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