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思敏还想再说几句什么,但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些话就在嘴边停住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捣鼓了一小会儿,端出一碗热汤来,放在餐桌上:“喝了再上去。”

汤是排骨萝卜汤,萝卜炖得很烂,排骨已经脱了骨,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灯光下散成一片细白的水雾。

徐赵杰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勺子慢慢喝。

汤是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瞬间化开了。

赵思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行了,快去洗个澡。明天还要上班的。”

徐赵杰点点头,上楼去了自己的房间。

这几年他不常回来住,一个月就回来一两次。

但房间还是保留着原来的样子,床头柜上那盆绿萝长得还算精神,床单被套都是干净的,透着洗衣液残留的淡淡香气。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湿头发搭在肩上,穿着一件旧的白T恤,赤着脚走过走廊,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往自己的房间走,而是沿着楼梯走下去,到了客厅。

他没有开灯。

客厅里的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像是秋天水面上的那种光。

他在沙发的一头坐下来,靠了下去,看着对面那面空旷的白墙,没有在想什么具体的事,但也没有真正放空下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

徐双龙也下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看到徐赵杰坐在那里,顿了一步,然后走过去,没有开灯,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两个人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先说话。

“睡不着?”徐双龙先开口了。

“嗯。”

“想说说吗?”

徐赵杰低着头,拇指按在膝盖上,按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爸,公司可能快要撑不下去了。”

徐双龙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这个月又亏了一百多万。账上的现金最多还能撑四个月。

融资找不到,客户跑不动,实验那边又出了新问题需要重做。”

徐赵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清单,逐项清点那些已经落在肩上的重量。

“我每天都在想办法,但每一个方向走到一半前面就是墙。

梓轩今天问我,万一四个月之后还是走不出来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他说完这句,停下来了。

客厅里又恢复了那种被月光浸透的安静,远处的街道隐隐约约传来偶尔车驶过的声音。

徐双龙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没有喝过的水。

他没有急着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赵杰,你现在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徐赵杰想了想,声音很低:

“最难的是不知道哪个方向是对的。

我每天做十几个决定,但每一个决定都像是盲人摸象。

有时候做完了,过两天回头看,发现那个决定把路带得更远了,但又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说完这句话,指尖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用那种触感稳住自己。

徐双龙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黑暗中转过脸来看着儿子。

他的轮廓在月光里显得很清晰,那些皱纹和白色的鬓角在夜里反而比白天更分明了一些。

“赵杰,你还记得你走这条路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徐赵杰愣了一下:“怎么说的?”

“你说,‘爸,这个方向我想好了,我不想以后后悔。’”

徐双龙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复述一句他已经记了很久的话。

“那时候你做了那个决定,是因为你觉得那个方向值得走。

现在你遇到困难了,回头去看,那个方向还有没有值得走的地方?”

徐赵杰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月光把它们照出一种淡青色的轮廓。

他想起四年前自己拿着那份商业计划书坐在父亲面前,把产品方向、市场分析、团队配置一项一项讲完,然后说了那句话。

那时候他心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觉得这件事非做不可。

现在再看,那份笃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被一层一层的挫败裹住了,把原本的形状都遮住了。

“方向本身......我觉得还是对的。”

徐赵杰慢慢说:

“KRAS这个靶点有临床需求,而且现在市场上还没有特别好的解决方案。

应世虽然走在我们前面,但他们那个药也有局限性,耐药问题是所有同类药的通病。

如果我们能把分子结构优化得更好,理论上是有差异化空间的。”

“那问题出在哪儿?”徐双龙问,语气依然很平。

“问题是时间。”徐赵杰说,“我们需要时间来做这个优化,但时间就是钱。我们账上撑不了那么久。”

徐双龙没有再追问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徐赵杰没有想到的话:“你还记不记得我刚你说过,我年轻的时候,本来在鹏城干得好好的,却被郑老板一脚踢到马来西亚去了。”

徐赵杰转过头看着父亲。

“那时候我在华兴干了好些年了,职级不算高但也不低,在鹏城管一个四级部门。算是潇洒自在。”

徐双龙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公司突然发了一则公告,把我调到区域IT东南亚IT部,而且还是没有任何人跟我沟通的情况下。”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人都傻了,要知道在华兴,多少人去了海外想要再回来都只有离职一条路。

但后来想想,那些让我觉得走不下去的时刻,其实没有真正走到尽头。

是我以为自己走到了。”

徐赵杰没有说话,但他在黑暗中点了一下头。

“赵杰,我不是要劝你继续撑下去,也不是要劝你放弃。”

徐双龙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厚重。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觉得看不到路,不一定是因为路断了,可能是因为你在的地方太暗了。

等天亮一点,也许就能看清方向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

“你妈上周日下午跟我说,她看到你瘦了很多。

赵杰,公司的事你想办法,但你自己得先把身体顾好。

你要是倒下了,公司就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