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你选的靶点是对的。

KRAS G12C这个靶点在过去几年被验证得非常充分,市场需求是确定的。

第二,你看到了现有药物的局限性,这一点是对的。

任何一个靶点的第一代药物都有改进空间,谁能先做出更好的第二代、第三代,谁就能切下一块市场。”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对方脸上,“但你的问题也很明显。”

徐赵杰瞬间坐得更直了,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第一,你的研发进度太慢了。

应世已经跑完了三期临床,你还在临床前阶段。

在药物研发这个行业里,时间窗口就是一切。

同样的靶点,先跑到终点的那个能吃掉百分之八十的市场,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才由后来者去分。”

“第二,你没有做头对头对比,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投资人也好,未来的合作伙伴也好,他们不会只看你的数据有多好,他们要看你的数据比竞争对手好多少。

你现在的数据只能说‘看起来不错’,但到底比应世好多少、好在哪儿,你拿不出量化的证据。”

“第三,你在转型的时机上犹豫了。

你去年想做蛋白降解的方向,这说明你其实已经意识到了问题,意识到KRAS这条赛道可能走不通了。

但你犹豫了半年,最后还是把那个方向搁置了。

犹豫的时间越长,你手里的资源就越少。

当你彻底想清楚要转的时候,你已经没有足够的余力去转了。”

徐赵杰听到这里,后背已经有些发凉了。

因为陈默说的每一个问题,他都隐约想过,但从来没有把它们串在一起,像现在这样被一个人一句话一句话地拆开,摆在桌面上。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一直在一条河底走着,水很浑,你看不清脚下的路,只知道水在流。

然后有一个人站在岸上,把河水拨开了,才看到自己其实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徐赵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徐双龙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他听到这里,端起酒杯,朝向陈默的方向,语气很诚恳:

“默总,今天请您来,就是想请您给赵杰把把脉。

他是年轻人,看事情不够远。

您帮他看看,这条路如果真走不通,该怎么转弯。”

陈默端起酒杯,跟徐双龙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他没有急着开口,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影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像是把那些散乱的想法一点一点捋顺了才说话:

“小徐总,创业这件事,一把就做成的人其实不多。

你看到的那些成功的企业,他们的创始人很多都是连续创业者。

第一次不成,第二次不成,第三次才找到对的方向。

关键是要保住下一次创业的资本。

你在泽元生物投入了四年时间,积累了经验、团队、对这个行业的理解,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卖了公司就消失。”

他看向徐赵杰,目光平静而认真:

“你现在手里有一个还不错的管线,虽然进度落后了,但至少数据是干净的。

这个行业里,永远有人愿意收购一个干净的、有潜力的管线,比你自己硬撑着去走后面的路更划算。

你趁现在还有谈判的筹码,把管线卖了,把公司卖了,带着巨量现金和经验退出来。

然后再选一个方向,重新开始。”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这些话落进对方心里:

“你现在不走,再拖半年,等你账上的钱烧完了,团队的骨干也走完了,那时候你想卖也卖不出好价钱了。

所有的投入都会变成沉没成本,沉到水底,再也捞不上来。

现在是最好的窗口期。”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思敏坐在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徐双龙端着酒杯,杯沿在灯光下反着一小圈明亮的光。

徐赵杰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光照透了。

那个方向很明确,也很简单,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想过。

他一直在想怎么撑下去,怎么熬过这几个月,怎么找到下一轮融资。

他从来没有想过,也许最好的选择不是熬过去,而是在熬到最后一刻之前,带着还能带走的东西先撤。

“陈叔叔,”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但还算稳,“您说的这些,我得回去好好想想。”

陈默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转向徐双龙,语气换回了一种轻松的腔调:

“老徐,你下次回鹏城,我叫上老张他们几个一起吃顿饭。

我让赵梦安排个地方,不用多正式,就是老弟兄们聚一聚。”

徐双龙笑着应了,连忙起身给陈默斟酒。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桂花树的影子在夜色里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色。

餐厅里的灯光暖黄,落在桌面上,落在每个人脸上,把那些细碎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晰。

徐赵杰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果汁,心里像是有很多根线在慢慢地往同一个方向收拢。

那些他一个人想了很久也想不清楚的事,在陈默几句话的功夫里,像是被一个人站在高处,把整片地形都指给他看清楚了。

路就在那里,只是之前他一直低着头,没看见。

吃完饭之后,陈默又坐了一会儿,跟徐双龙聊了一些家常。

司机回来接他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站起身,跟徐双龙和赵思敏握了手,又看了徐赵杰一眼:

“小徐总,从商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你已经吃了一次犹豫的亏,这次想清楚了就尽快动。

别拖。”

徐赵杰点了点头:“谢谢陈叔叔。”

陈默转身走了出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引擎声渐渐远去了。

徐赵杰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屋里。

客厅里,徐双龙已经坐回了沙发上。

他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像是在想着什么。

徐赵杰在他旁边坐下来,父子俩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赵杰,”徐双龙先开口了,“你陈叔叔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怎么样?”

徐赵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觉得他说得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

徐赵杰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想了很久,然后说:“爸,我想听陈叔叔的。”

徐双龙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把最后那一点酒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那就去做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