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鸣在西港住了差不多一个星期。
这几天他没有出过酒店几次。
跟港里通了两回电话,另一条主干道的排雷已经开了工,报关那边补进来两个人。
等消息的日子最难熬。
他在森莫港的时候一天到晚有事情压着,到了这边,一睁眼就是一间房。
方青每天出去转一圈,回来讲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事,码头那边的船比上个月多了,城里的东西又涨价了。
第七天上午,狄浩把他约到城北那套空房子。
这一回茶几上摆的东西比上次厚,一沓复印件,边上还有几张打出来的照片。
狄浩把最上面那张纸推过去:“这次找到的那个陈星,应该就是鸣哥你要找的那个,他的公司名叫星洋国际物流。注册两年多,法人是个柬埔寨人,本地的,在好几家公司挂着名。股东那一栏也是两个本地人……”
杨鸣把那张纸拿起来看。
狄浩往下讲:“办公室在城东一栋楼里,两间,三个人上班,一个会计,两个跑单的。这两年他们确实接过货,都是零散的小单子,一年下来那点量,连办公室的租金都不太够。可是这两年从外面进来的钱不少。走的是柬埔寨这边的账户,一笔一笔进来,名目全是运费和代理费。”
“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狄浩摇头:“查到最后是几家外面的公司,注册在哪儿的都有。再往上我就查不到了。”
在柬埔寨查一家公司,纸面上的东西不难拿,工商那边有熟人,注册文件花不了几个钱就调得出来。
难的是纸面底下那一层。
报关行、船代、银行柜台,这些地方要一处一处去问人,问的时候还不能让人反过来打听你为什么要问。
狄浩这一个星期干的就是这件事,前后动了四五个人,谁也不知道另外几个在忙什么。
杨鸣把纸放下。
“人现在在哪里?”
“人不在西港。”
狄浩把最下面那张照片抽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什么酒店的大堂里,侧着半张脸。
“这是前年一场饭局上拍的,我翻了很久才翻出这一张。陈星是陈至的表哥,前两年才从迪拜过来。他在迪拜待了很多年,做的是什么营生没有人讲得清楚。到了西港以后,陈至没让他进集团,只替他找了几层关系,公司是他自己开的。三个多月前,人就没有再在西港露过面。”
三个多月前。
洪占塔出事,也就是那一阵。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杨鸣把那沓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压在茶几上。
这些天狄浩替他做的,已经不是查一个名字了。
这个人把自己老板的名字递了出来,又弄回这样一沓东西摆到他面前。
为了这些资料他走的是哪几条路,杨鸣一句都没有问。
人家把命门递过来,他不能只拿不给。
杨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把话讲开了。
万隆的郭明贵,前一阵死在半路上。
这个人早先找过花鸡,谈的是森莫港的股份和那条公路,谈不拢就换了别的路子走。
人死了以后,外面有一半人认定是森莫港干的。
杨鸣看着他:“人不是我杀的。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狄浩点了点头。
这一层他早就有数。
杨鸣接着往下讲。
郭明贵死后没有多久,花鸡从金边回港的路上被人截过一次。
再往后是磅湛那位合伙人。
那天他出门赴一个约,回程被堵在半路上,中了枪,到今天还躺着没有醒过来。
“三件事情前后隔得不远。”杨鸣把杯子放下,“走的路线都是临时定的,事先又都漏了出去。动手的是外面来的人,做完现场收得很干净。”
至于陈星是怎么冒出来的,他讲得更简单。
有人拿钱找上东边一个管事的,请他替一批货向森莫港递句话。
这批货不走正规手续,报关、报船、收货人,一样都没有。
管事的把这句话托给了磅湛那位合伙人,合伙人只答应替他带一句,回来的路上人就没了。
狄浩听完,把烟点上,好一会儿没有讲话。
这些事情他在西港零零碎碎都听过。
郭明贵没了,森莫港打了许久,磅湛那边出过一次事。
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一件是一件,中间隔着几百公里,谁也挨不着谁。
现在被人一句一句串到一处,他后背上有点发凉。
他把烟灰弹掉,抬起头:“鸣哥,我想起一件事……”
之前在陈至那栋房子的雪茄室,郭明贵当着他的面把整个盘子摊开过。
万隆要吞森莫港,要借大子集团的钱,也要借陈至在金边的那几层关系。
陈至从头到尾没有点头,只讲了一句:你们先把该挪开的挪开,见了成效我再进场。
狄浩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没有正式入局,可他也没有把门关上。”
他把烟按熄了。
“陈至最会算的就是让别人替他去冒险,港口那边真被万隆拿下来,他坐在西港伸手就有一份,犯不着自己下场杀人。”
杨鸣没有马上接话。
这些他自己也想过。
他跟陈至一辈子没有见过面,两个人连一句话都没有讲过,大多数了解只是听说。
“也未必是他。”杨鸣把那沓纸推回去,“陈星是他的表哥,不等于他知道表哥在外面替谁办事。”
话是这样讲,他心里还有另一层。
真是别人借了陈至这层关系,那这个人得指使得动陈星。
一个从迪拜过来投靠亲戚的人,在西港没有根基。
能让他掏出那么大一笔定金去砸一个防区司令的,位置一定不比陈至低多少。
绕来绕去,还是绕回大子集团那栋楼里去。
“那这件事就查不下去了……”狄浩犹豫道。
杨鸣站起来走到窗边:“查得下去,事情发展到现在,对方的目的肯定不止这么简单,对方还会再伸手,等他再伸手的时候,是谁就清楚了。”
窗外太阳很好,楼下空地上停着两台压路机。
杨鸣转过身来。
“这一趟麻烦你了。”
“鸣哥你这样讲就见外了。”
“之后的事你不要再管了。你把自己这边顾好,该怎么做事还怎么做事,不要为了我的事把你自己搭进去。”
狄浩没有应这一句。
杨鸣把外套拿起来搭在手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有空到森莫港来走走,花鸡他们都在。”
狄浩笑了一下:“等我这边忙过这一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