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御书房内的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毛草灵看着皇帝紧锁的眉头,轻声道:“陛下既然知道他们说的是托词,为何不当场拆穿?”
皇帝苦笑一声,将手中的奏折放下:“拆穿?拿什么拆穿?龟兹国此番前来,明面上是求亲,暗地里打的什么主意,朕岂能不知?可知道又如何?乞儿国立国不过数十年,西边的局势本就复杂,若因一时意气与龟兹交恶,反倒不美。”
毛草灵沉默。她知道皇帝说得对。国与国之间,从来不是意气用事的地方。
“那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朕已让鸿胪寺卿明日再去试探,看那安归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若他只是想求一位公主回去稳固王位,此事倒也好办。朕可以从宗室中选一位女子,封为公主,嫁往龟兹。可若他另有所图……”
皇帝没有说下去,但毛草灵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若龟兹另有所图,比如想借和亲之名拉拢乞儿国对付某方势力,比如想将乞儿国拖入西域的纷争之中,那事情就复杂了。
“陛下觉得,那位先朝公主的事,该如何处置?”毛草灵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皇帝转过身,看着她。
“你与太后说的话,朕知道了。郑夫人的姐姐,朕也想救。可眼下龟兹以此为由拿捏,朕若逼得太紧,反倒会让那位公主的处境更危险。”
毛草灵心中一沉。皇帝说得有道理。龟兹人不是傻子,若乞儿国表现得太过急切,他们反而会拿那位公主当筹码,开出更高的价码。
“臣妾明白了。”她轻声道。
皇帝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你放心。那位公主的事,朕不会不管。只是需要时间。”
毛草灵点点头。她能感觉到皇帝手心的温度,也能感觉到他话语中的真诚。可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有一丝不安,像一根细刺,扎在那里,隐隐作痛。
第二日,鸿胪寺卿奉旨去驿馆试探安归。
傍晚时分,消息传回宫中——安归的态度软化了。他表示,先朝公主的事可以商议,但需等龟兹国新的使者到来后,才能做最终决定。至于新使者何时能到,他也不知。
“这是拖延之计。”太后听了毛草灵的转述,冷哼一声,“什么新使者?分明是派人回去请示国王了。这一来一去,少说也得三四个月。等他们的使者来了,谁知道又会提出什么新条件?”
毛草灵沉默。太后说得没错,这就是拖延。可明知是拖延,又能如何?
“娘娘。”春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周尚宫求见。”
毛草灵一怔。周尚宫是尚宫局的尚宫,掌管后宫六局二十四司,平日里与她并无太多往来。这个时候来求见,所为何事?
“请她进来。”
周尚宫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严肃,行事规矩,在后宫干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宫女爬到尚宫之位,靠的就是从不掺和任何是非。她进来后,规规矩矩地行礼。
“奴婢见过贵妃娘娘。”
毛草灵抬手示意她起来:“周尚宫此来,可是有事?”
周尚宫低着头,声音平静:“回娘娘,奴婢此来,是想向娘娘禀报一件事。”
“何事?”
周尚宫抬起头,目光在太后脸上扫过,又低下头去。
太后见状,淡淡道:“哀家还有事,先走了。你们慢慢说。”
待太后离去,周尚宫才开口。
“娘娘可知道,十五年前嫁往龟兹的那位公主,叫什么名字?”
毛草灵摇头。她只知道那是郑夫人的姐姐,是太后的侄女,却不知具体姓名。
“她叫郑晚娘。”周尚宫的声音依旧平静,“十五年前,奴婢还只是尚宫局的一名掌籍,曾负责教她宫中礼仪。她出嫁那年,刚满十六岁,生得极美,性子也温婉,待下人和气,没有半点宗室女的架子。”
毛草灵静静听着,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奴婢与郑姑娘相处了三个月,对她的品性略知一二。她不是那种会轻易屈服的人。”周尚宫抬起头,看着毛草灵,“娘娘,奴婢今日来,是想告诉娘娘一件事——三个月前,奴婢收到了一封信。”
“信?”毛草灵心中一动,“谁寄来的?”
周尚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毛草灵接过信,展开来看。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破损,显然经过长途跋涉。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却透着一股虚弱——
“尚宫姐姐如晤:一别十五载,不知姐姐可还安好?晚娘在龟兹,一切如常,请姐姐勿念。唯有一事相托:若他日有人问起晚娘,请姐姐告知来人,晚娘一切安好,不必挂念。切切。郑晚娘拜上。”
毛草灵看完信,眉头紧锁。
这封信写得滴水不漏,只说自己一切安好,让人不必挂念。可若真的一切安好,为何要写这封信?为何要通过周尚宫传话?为何要强调“切切”?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她问。
周尚宫摇头:“奴婢不知。三个月前的一个清晨,奴婢在尚宫局的门口发现了这封信,用一块粗布包着,上面写着奴婢的名字。奴婢问了当值的宫女,都说没看见有人来过。”
毛草灵沉吟片刻,又问:“周尚宫觉得,这封信有什么问题?”
周尚宫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娘娘请看信的落款。”
毛草灵低头看去,落款处没有日期,只有“郑晚娘拜上”五个字。她仔细端详,忽然发现“拜上”两个字写得有些歪斜,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她的身体不好。”周尚宫的声音有些沙哑,“奴婢教过她写字,她的字一向工整,从不会写成这样。这封信,怕是她在病中写的。”
毛草灵心中一震。
病中写的?那她如今……
她没有往下想,但心中已经明白了周尚宫的来意。
“周尚宫是想告诉本宫,郑晚娘在龟兹的处境,并不像龟兹使者说的那样‘安好’?”
周尚宫低下头:“奴婢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只是郑姑娘既然托人送信来,必是遇到了什么事。她让奴婢告知来人她一切安好,可若真的一切安好,又何必让奴婢传话?”
毛草灵沉默。周尚宫说得对。若真的一切安好,何必传话?传话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这封信,本宫能留下吗?”
周尚宫点头:“奴婢本就是送来给娘娘的。”
毛草灵收好信,看着周尚宫:“周尚宫为何要将这信送来给本宫?”
周尚宫抬起头,目光平静:“因为娘娘是从和亲路上走过来的人。这宫里,只有娘娘能明白郑姑娘的处境。”
毛草灵心中一震。
从和亲路上走过来的人——是啊,她走过那条路,知道那一路的艰辛,知道初到异国时的惶恐,知道举目无亲的孤独。可她又何其幸运,遇到了一个真心待她的皇帝。而郑晚娘呢?她在龟兹十五年,最后等来的却是软禁,是孤独,是生死不知。
“本宫知道了。”毛草灵轻声道,“周尚宫放心,本宫会尽力而为。”
周尚宫行礼告退。
毛草灵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弹。
第二日,毛草灵去御书房找皇帝。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见她进来,放下笔。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毛草灵将周尚宫的信递给他。
皇帝看完信,面色凝重。
“这是三个月前的信。也就是说,三个月前,郑晚娘就已经处境堪忧了。”
毛草灵点头:“臣妾在想,龟兹国此番求亲,会不会与郑晚娘的处境有关?若她真的病重,甚至……已经不在了,龟兹国来求亲,是不是想掩盖什么?”
皇帝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你的意思是,龟兹国可能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毛草灵轻声道:“臣妾不敢妄加揣测。但臣妾觉得,此事必须查清楚。若郑晚娘还活着,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救她回来。若她……已经不在了,那龟兹国此番求亲,必是另有所图。”
皇帝停下脚步,看着她。
“你的意思是,派人去龟兹查探?”
毛草灵点头。
皇帝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朕这就安排人手,暗中前往龟兹,查探郑晚娘的下落。只是这一去,路途遥远,少说也得三四个月才能有消息传回。”
毛草灵轻声道:“臣妾知道。但总比在这里空等强。”
皇帝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
“你为何对郑晚娘的事如此上心?”
毛草灵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臣妾也是和亲来的。若臣妾没有遇到陛下,若陛下不是真心待臣妾,臣妾的处境,未必会比郑晚娘好。”
皇帝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
三日后,一队商队从京城出发,沿着丝绸之路向西而去。商队中混着几个乞儿国暗卫,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查清郑晚娘的下落。
而驿馆中,龟兹国相安归站在窗前,望着远去的商队,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大人,乞儿国的人出发了。”身后有人低声道。
安归点点头:“让他们去吧。等他们到了龟兹,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他转过身,烛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
“那位郑公主,如今如何了?”
“回大人,还是老样子。王后派人日夜守着,不让任何人接近。”
安归冷笑一声:“守着?是看着吧。不过也无所谓了。只要再撑三四个月,等这边的和亲定了,那位郑公主是死是活,还有谁会在意?”
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御书房内,毛草灵坐在皇帝身侧,与他一同批阅奏折。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陛下。”毛草灵忽然开口。
“嗯?”
“臣妾在想,若郑晚娘真的……不在了,龟兹国会怎么做?”
皇帝手中的笔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她。
“若她不在了,龟兹国来求亲,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想借和亲之名,将乞儿国拖入西域的纷争。到时候,朕无论答不答应,都是错。”
毛草灵沉默。她明白皇帝的意思。答应和亲,就是跳进龟兹人挖好的坑;不答应和亲,就是不给龟兹面子,两国交恶,同样会引来麻烦。
“那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邃。
“朕在想,或许可以从和亲的人选上做文章。”
毛草灵心中一动:“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若郑晚娘真的不在了,龟兹国会坚持要一位公主吗?”
毛草灵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臣妾觉得不会。他们要的,是与乞儿国结盟。至于是公主还是宗室女,甚至……是不是女子,都不重要。”
皇帝点头:“正是。所以朕在想,若他们坚持要公主,朕就以公主年幼为由,拖延时间。等派去龟兹的人回来,再做定夺。若他们退而求其次,愿意娶宗室女,那朕就给他们一个宗室女。”
毛草灵想了想,又问:“可若龟兹国坚持要公主呢?”
皇帝微微一笑:“那朕就告诉他们,朕的公主年幼,若他们愿意等,就等个五六年。若不愿意等,那就算了。反正着急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毛草灵一怔,随即也笑了。
是啊,着急的是龟兹,不是乞儿国。龟兹新王根基不稳,内有权臣掣肘,外有强敌环伺,急需外力支援。而乞儿国立国数十年,国力蒸蒸日上,并不急于与龟兹结盟。拖下去,对乞儿国有利,对龟兹不利。
“陛下英明。”她轻声道。
皇帝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
“不是朕英明,是你提醒了朕。”
毛草灵没有说话,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秋风依旧,夜色沉沉。可她的心中,却有了一丝光亮。
郑晚娘的事,终究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能做的,就是尽己所能,为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争取一线生机。
烛影摇红,夜色渐深。
御书房内,两个人影依偎在一起,如同一幅温暖的画。
可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龟兹王宫,那个被软禁了五年的女子,此刻正躺在病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不知道,在遥远的东方,有人正在为她奔走,为她担忧,为她谋划。
她只知道,十五年前的那场和亲,改变了她的一生。而如今,又一场和亲,或许会改变她的命运。
是生,是死,是归乡,是异域,都在那远方的使者手中。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晚娘,晚娘……这名字,当真是应了景。晚来的人,晚来的事,晚来的……一切。”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窗外,夜风拂过,吹落最后一片秋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