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

佟班长和陈勇趴在一处隐蔽的雪窝子里,

不远处有处燃烧的火堆,

附近有两个伪装的雪窝子。

“班长,”

陈勇压低声音,

“王铁应该到营地了吧。”

班长没应声。

他正透过步枪上的瞄具扫视着北边的林子。

他总觉得那边林子里有动静。

“应该到了,晚上警醒点,咱们都别睡,等排长带人到了就好了。”

“知道了班长。”陈勇点头,压了压帽檐,视线看向东边。

天已经全黑了,林子里只剩风声。

一个小时后,

陈勇听到狼嚎。

是从北边的深林里渗出来的,断断续续,忽高忽低。

起初两人没当回事。

山里狼多,冬天狼群没食吃,嚎几声太正常了。

但那嚎声没有停。

而且越来越近。

陈勇侧头看了班长一眼。

班长已经把瞄具往下压了半寸,眉头拧了起来。他显然也听到了。

“不对劲。”班长放下枪,把耳朵侧向西边。

那嚎声到现在不是一个方向来的。

东南、西北、正北,三个方向都有,

声调尖锐而急促,

不像野狼拖长了调子的嚎叫,

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在跑。

现在这个嚎声不一样,

太急了,

急得像是狼自己在害怕什么。

“班长,在合围?”陈勇的声音压低。

班长没有说话。

他慢慢把步枪端起来,枪口指向东南方向。

黑暗的林子里,第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绿光。

是一种浑浊的、发暗的黄色,像是蒙了一层脓。

紧接着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东南方向的林子里,

一排眼睛像鬼火一样次第亮起。

西北方向也有。

正北方向那片冷杉底下,

低矮的灌木在剧烈摇晃,

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东西在里面窜。

陈勇把手套拽掉,手指搭上了扳机护圈。

那些眼睛在移动。

很慢,不像围猎。

狼群围猎的时候会先合拢包围圈,

然后在某个瞬间同时发起冲锋。

但眼前这些狼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它们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缩小包围圈,

陈勇的枪口随着最近的一双眼睛在移动。

他看到了那条狼的轮廓——瘦,

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

皮毛上沾着大片的霜,

嘴角挂着粘稠的涎水,滴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丝。

“班长,你看他们的眼睛,不是之前咱们遇到过狼群。”

陈勇的声音稳,咬字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

班长已经看见了。

“先看,有危险立马上树。”

陈勇点头。

两个人没动,像两块被雪埋了一半的石头。

东南方向那几双浑浊的黄眼睛还在往前挪,

步子拖沓,踩在雪壳上一陷一个深坑。

显然它们已经没了力气。

陈勇数了数,七条,可能八条,都瘦,

有几条连尾巴都耷拉在地上,扫不出什么力气。

“班长,就这几条老的,有点惨啊。”

陈勇的声音压得极低,枪口没抬,

“西北那几头也差不多,腰都塌了。”

佟班长瞄具慢慢扫过去。

“别小看这些老狼,它们更凶,更拼命。”

陈勇又观察了一阵,

“看着像被赶出来的。”

“嗯。”佟班长小声回应,

狼的数量和体让他心里松了半口气,手指从扳机护圈上挪开,

“这种老狼……”

他下半句还没出口,北边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断裂般的狼嚎。

之后便是一整片干枯的灌木被同时撞开的声音,

闷而密,由北向南,速度极快。

陈勇的枪口瞬间甩向北边,

第一道黑影就冲了出来。

大、壮。

比刚才那些老狼足足大出一圈,肩胛骨高高耸着,跑起来脖子压得很低。

陈勇看清了那双眼睛。

暗红色。

“血眼——”陈勇嗓子眼发紧,后半截话被风堵了回去。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黑影紧跟着从林子里撕出来,

黑压压的狼影从雪雾里往外涌,

粗壮的四肢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沟,

喘息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它们不是冲人来的。

最近的一头血眼狼从东南边掠过,

离两人的雪窝子不到三十步,连看都没往这边看一眼。

它径直扑向一头老狼,

前爪掀翻对方的同时,

整个身躯撞上去,把那头老狼按进雪里,

只听见一声又短又尖的哀嚎,然后就被撕咬声盖了过去。

整个老狼群瞬间乱了。

没有合围,没有阵型。

只有一场单方面的围杀。

血眼狼群从三个方向包进来,便开始对着它们发起攻击。

有几头老狼想掉头跑,

刚转身就被侧翼扑上来的血眼狼咬住后腿,拖倒在地。

雪地上拉出几道长长的血痕,在月光下黑乎乎的。

“它们在围猎。”

陈勇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说话了,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

班长的瞄具一直没动,枪口跟着一头最大的血眼狼。

那应该是头狼,站在北边土坡上,没参与撕咬,只低低地呜了一声。

围杀的速度立刻快了一倍。

一头老狼被三头血眼狼同时咬住,脖子、腹部、后腿,像被几把铁钳同时绞紧。

它连叫都没叫出来,身体就被撕成了几段,热气腾腾的内脏泼在雪地上,立刻被其他血眼狼抢食干净。

陈勇胃里涌了一下。

他见过狼群捕猎,但从没见过狼群捕食同类。

“班长……”陈勇的声音有点飘。

“别出声。”

因为北边林子里又传来新的动静。

更大。

更沉。

陈勇的呼吸几乎停了。

他趴在雪窝子里,下巴抵在枪托上,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北边那片林子。

头狼发出一声低吼,

很短,短得像刀子划过冻土,

效果立竿见影。

刚才还在撕扯老狼尸体的血眼狼群像是被抽了一鞭子,

几乎在同一瞬间抬起头,

嘴里的肉块还没咽下去,转身就往林子里窜。

十几道黑影朝不同方向散开,

速度快得惊人,

雪地上只留下几串凌乱的爪印和那几具被撕得七零八落的老狼残骸。

唯独头狼没动。

它站在西边那道山坡上,

四只爪子陷在雪里,脊背弓着,

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脑袋压得很低,獠牙从翻起的唇肉间露出来,喉咙里滚着闷吼。

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正北方向的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