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一过,山脊下的光,像是猛然被抽走。
就连雪地的反光都已不见,
本就遒结的林子似乎一时间变得高大起来,将光亮全部遮住。
那棵遒结的松树底下,
三人背靠着背蜷成一团,
各自身上罩着一张灰扑扑的“毯子”。
“毯子”的材质说不清,
凑近了看像是粗麻,
可麻布不会贴在身上又凉又滑,像一层干透了的老皮。
三个人从头到脚裹在里面,
只露出半张画着纹路的脸,
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黑暗中缩成极细的黑点,
呼吸轻得像隔着一层棉被在喘。
风来的那一刻,谁都没有出声。
先是山脊脚下的窄道里涌出一股凉气,
贴着地面往外淌,不像风,像水。
那凉气从三人脚边漫过去的时候,
鞋底发出一层极细的白霜,
不是结霜,
是空气里的水分被那股凉气一碰,瞬间凝在皮面上。
那股凉气扎进骨头里。
不是冬天西北风吹在脸上的那种刺骨。
西北风再冷,也只是冷。
这股凉气是活的,
从脚踝往上缠,
贴着皮肤一层层地渗进去,
先冷皮,再冷肉,
最后在骨头缝里停住,
像有一根极细的冰针扎进关节里,停在那儿不拔了。
三人同时缩了缩身体,肩膀往中间拱了拱,裹得更紧了一些。
领头那人闭着眼,
三人脸上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烫,
像一层薄薄的炭火盖在皮底下,勉强抵住了那股凉气的渗透。
把身体缩得更小,下巴埋进毯子边缘,鼻尖露在外面,呼出的白气被那股凉风一卷,还没成形就散了。
他们尽量让呼吸慢下来。
慢,再慢。
慢到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就在呼吸压到最轻的那一刻,
山脊里有了动静。
不是声音。
是一种震动,从脚底下的冻土传上来,极轻极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钝器敲了一下地脉。
三人同时感觉到了,
脊背贴着脊背,互相能感到对方的肩胛骨猛地绷紧了一瞬。
领头那人睁开了眼。
他没有抬头,没有转头,
只是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眼珠朝山脊方向转了一下。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那条窄道在黑压压的岩石间收成一道细缝,
像一张被石头撑开的嘴,张在那儿等着。
第二波震动来了。
这一回更近,也更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脊里面翻了个身,把压在身上的土石拱了一下。
松树顶上几根枯枝簌簌地抖了几粒碎雪,
落在毯子上,声音在寂静里大得吓人。
三人中间那个最年轻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嘴里含着一口气不敢吐,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几乎要撑破眼眶。
他旁边那人把一只手从毯子里伸出来,
按在他的胳膊上,没有用力,
只是放在那儿,掌心冰凉,像一块从河里捞起来的石头。
领头那人把眼睛重新闭上。
他的嘴唇开始动,动作极小,几乎看不出在动,只有嘴角那一道横开的纹路微微扯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但嘴唇蠕动的节奏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咬过去,像是在数,又像是在拨什么东西。
第三下震动。
这回不一样。
这一下不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是从山脊那条窄道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往出口走。
步子很慢,很沉,
每一步都踩在冻土上,闷闷地响一下,然后隔上很长一段,再响一下。
脚步声一共响了七下。
然后停了。
停的位置,就在窄道的出口处。
三人的身体同时僵住了。
毯子底下,六只手掌心全是汗,攥着各自的袖口,攥得骨节发白。
最年轻的那个人的后颈上,那道被簪尖画过的纹路在皮肤底下微微跳了一下,像一根被拨过的弦。
领头那人把嘴唇停了。
他竖起耳朵,面朝窄道的方向,
整张脸上的纹路在黑暗中缓缓蠕动了一下。
出口那儿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年轻的那人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了十几下,才终于听到一声。
那声音很轻,
像是一个人在雪地里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靴底碾了一小撮碎雪。
然后就再没有动静了。
但三人都知道,出口那儿有什么东西站着。
它没有走。
就站在那儿。
等着。
......
刚刚刘兵带着人扎营在一处北坡下面,离陈军发现佟班长他们的地方不远。
他们也是刚歇下不久。
刘兵刚让人把火升起来,
正让人砍烧柴,自己带着两个战士在附近巡视。
火堆烧得正旺。
有战士从怀里掏出干粮,凑在火边慢慢地啃。
还有两个年纪轻的,凑在一块分烟抽,手凑着火,嘴里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笑一下。
哲木塔坐在火堆东边,背对着山脊,盘腿坐在自己的羊皮垫子上。
一个人闷头坐着,脸色一直不太对。
自从天黑开始他的心绪就变得不宁。
刘兵只以为,哲木塔这人性子闷,便没有多问。
时间刚过七点,
火堆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柴烧完了,也不是风刮的。
那火光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按住了,猛地往下一缩。
火苗忽地矮了下去,红的那层光缩成薄薄一圈,蓝火贴着柴面烧,像被压得喘不过气。
有战士抬头,嘟囔了一句:
“这火怎么回事?”
另外一个人往火里添了两根干柴,没当回事:
“兴许是新树枝的事儿,潮了。”
可那火却不见起色,
仍低低地伏着,
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从头顶罩下来,把光和热都按在原地,不让它们冒起来。
哲木塔就是这时候站起来的。
他起得极快,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旁边一个战士扭头看了一眼,笑道:
“干啥呢?尿急也不至于……”
话没说完,他就看见哲木塔的眼睛,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哲木塔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白在阴影里泛着青。
他死死盯着山脊方向。
那里黑得不像话。
天已经黑透了,可山脊那一片更黑,
黑得像是从夜空里剜掉了一块,连轮廓都快要看不清了。
周围的树梢还能借一点雪地的微光,山脊却像被什么东西整个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