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千恒觉得自己是时候该离开了。

墨凌云虽然死了，但他死前说的那些话说明自己的行踪已经被她完全掌握，继续躲在衡苍学院不再有任何意义。

况且还有影蚀蟒的事件在先，她仅仅是试探就能弄出这么大阵仗，如果自己还执意留下来，迟早会将林天致他们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此外，萧云的能力他看在眼里，白璐还亲耳听到了墨凌云的遗言，自己的身份恐怕瞒不了多久，在他们正式与自己对峙之前还是主动离开比较好。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退学只会引人注意，既要避风头，也要为自己留好退路，所以雷千恒决定故意不通过这场考试。

这样一来，他既有时间做之后的打算，还能顺理成章地被开除，一石二鸟。

于是现在，当他站在考场之中，望着眼前那面几乎将整个绝对领域一分为二的巨大镜面时，很快便拿定了主意。

说回考试，如果换做萧云或者白璐，应该会先试着用所学知识分析这屏障的源力回路和构建逻辑，而林天致大概早已拎起重炮尝试暴力破解了。

但雷千恒在见到这面镜子的瞬间就察觉到了这场考试的陷阱，规则中所说的屏障很明显不是面前这个东西。

因为它太大了。

如今还能投入到实战的防御型法术几乎都是单体防御，例如白璐的三字真言·护，至于那种动辄遮天蔽日的广域防御，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被结界体系全面取代。

所以从实战的角度来看，眼前这面镜子必然不是用于防御的，那么如此大范围的法术，效果无非三种，削弱、干扰或者解析。

至于场地效果，这镜面覆盖了绝对领域一半的大小，如果对方真能随手铺开这种规模的场地，那这考试也别考了，认输算了。

雷千恒伸出右手，掌心对准坐在镜子另一端、正在悠闲品着红茶的楚欣姚，雷电聚集于掌心，开始蓄力。

察觉到源力波动的楚欣姚放下茶杯，偏过头，隔着镜面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失望。

雷霆重炮呼啸而出，咆哮着撞向镜面。

狂暴的雷霆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轻而易举地穿过了那巨大的镜面，但就在接触镜面的那一刻，一面小巧玲珑、闪烁着白色光泽的圆镜就挡在了它的必经之路上。

满蓄的雷霆重炮狠狠撞击在小镜之上，周围的空气随之激荡，可那看似柔弱的玻璃屏障却悬浮于半空，纹丝不动。

片刻后，雷光熄灭，镜面一闪，一道耀眼的电流擦着雷千恒的侧脸飞过，在绝对领域边缘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整个过程在眨眼之间完成，若不仔细观察，几乎会以为就是那巨大镜面反射的攻击。

雷千恒脸上没有丝毫波澜，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就在楚欣姚端起茶杯，以为这一年级的学弟即将进行新一轮尝试的时候，对方却收回了本源，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学姐，第一场考试就到此为止吧，我认输。”

楚欣姚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刚入口的红茶结结实实地呛进了气管里，狼狈地咳嗽起来。

“放弃？你确定吗？”她好不容易顺过气，顾不上溅落在衣襟上的茶渍，不可置信地盯着神色如常的雷千恒，忍不住补了一句，“这才刚刚开始。”

“学姐的术式太完美了，我一时找不到办法，既然这只是第一场考核，那我的最佳选择应该是保存源力来应对下一轮考试。”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楚欣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摆摆手示意他离开绝对领域。

与此同时，在考场上方的看台上，莫阳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连身旁的柳青都能感受到他压抑的怒火。

“保存源力？呵呵，这倒也是个好理由。”他不忘揶揄两句，“你这学生的眼光，比我想象的放得长远。”

闻言，莫阳气得笑出了声。

“你信了？”他牙缝里挤出的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那镜子阵可是这里面最简单的一个，这小子但凡用点心，闭着眼都能过！”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莫阳死死盯着雷千恒的背影，直到他走到一旁的休息区坐下后，他才阴沉着脸，将目光放回仍在胶着中的三场考试中。

感觉到那道刺人的视线总算移开，雷千恒紧绷的脊背才松弛下来。

其实在听完规则的三秒内，他就已经想到了破解之法。干扰也好，解析也罢，只要没有先入为主的将那巨大镜面当作所谓的“屏障”，一切都会简单许多。

那镜面没有任何防御能力，他只需要想办法穿过镜面再发动攻击，那么比拼的就只是临场反应而已了。

话又说回来，节省源力也并非全是谎言，他想要挂掉考试，这并不意味着他想要拖累林天致他们。

这种类型的考核往往环环相扣，下一轮考试若仍是个人战，那还好说，但若是团体战，那么在接下来的变数中，他必须成为那个能托底的角色。

----------

白璐已经撑过了七轮进攻，再有两轮她就能通过考试。

身后的祭坛布满了裂纹，摇摇欲坠，那是它本身的自毁性质在作祟，导致白璐不得不维持‘愈’来时刻进行修复。

不过这算不上困难，真正令她在意的，是秦瑆的前七次进攻的方式。

这位学长是一只雄壮如山的深灰色熊族雄兽，胸膛的位置有着醒目的白色纹路，可他的拳锋非但没有想象中的地动山摇，只能算是普普通通，白璐甚至都不认为那算攻击，用接触来形容更为恰当。

她下意识地以为这场考试的核心在于兼顾防御和治愈，又或者单纯是秦瑆在放水。

直到第三轮。

用三字真言·护挡下两次进攻后，秦瑆的气势变得咄咄逼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威压铺面而来，地面以他厚重的脚掌为中心环环崩裂，大有山崩地裂之姿。

白璐心脏狂跳，在他挥拳的瞬间，毫不犹豫地祭出了神殿。

金色的辉光拔地而起，但预想中的剧烈冲击并未传来，秦瑆的拳头轻轻落在金色的结界上，别说裂纹了，连闷响都没有，这居然是个幌子。

在接下来的四次进攻中，秦瑆每次出手都声势浩大，仿佛每一击都能轰碎城墙，白璐不敢去赌，次次都以神殿应对——毕竟这是她所掌握的最强、最全面的防御型结界，只是面对此等防御，灰熊从不硬碰，每次进攻都戛然而止。

既然早就意识到了异常，白璐在秦瑆收手的瞬间就立刻收回了结界，不浪费一丝源力。

维持祭坛不自毁的压力不大，假设对方的目的是消耗源力，那她的做法无疑是最合适的，对于防御型法术而言，施放的消耗远低于维持，所以到现在为止，她消耗的源力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可如果仅仅是这样，秦瑆的意图就太明显了。

不管怎么说，再有三轮就结束了，又是来势汹汹的挥拳，又是严阵以待的神殿。

但这次，神殿结界被轻而易举地粉碎了，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金色碎片。

比起防御被瞬间瓦解，更令白璐震惊的，是她根本就没产生任何被突破的感觉，神殿像是在给秦瑆让路一般，在接触之前就自行消散了。

这不是突破，这是什么？

连半秒钟都没争取到，白璐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有准备后手，眼看秦瑆离自己越来越近，她本能地伸手一指，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神言——禁锢一切不义之徒。

看着眼前被强行定格在两米之外的灰熊，白璐紧张了咽了口唾沫，胸膛剧烈起伏，大脑飞速运转，这个法术只能争取两秒，两秒后，秦瑆的攻击仍会如期而至。

但留给她思考的时间还是太短了，情急之下她只能选择最鲁莽的打法。

神圣领域·残辉教堂。

神言效果消失的刹那，钟声响起，在领域的加持下，一面闪耀着耀眼金光的巨大金色护盾正面迎上了秦瑆势大力沉的拳头。

这回白璐才深刻感受到这位学长的真正实力，无比强烈的冲击波席卷全场，撞击扬起强劲的气流，吹乱了她的长发，仿佛那不是拳头，而是一柄巨大的攻城锤。

僵持持续了十几秒，之前那种诡异的情况并未再次发生，秦瑆收回了拳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已经一片狼藉的对抗点，回到最初的位置。

第八轮进攻结束了。

汗水湿透了衣襟，白璐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但现在放松还为时尚早，她深吸一口气，趁着这短暂的间隙思考起对策。

其实秦瑆已经放水了，他的本源是破坏，一个很优秀的本源，但是他本身的天赋并不足以完全掌握，之所以能成为学院精英之一，是因为他很早就认清了自己天赋不足的事实，选择了一条最适合自己的道路。

如果将常规共鸣者在提升共鸣程度方面的修行比作一个椭圆，在掌握基础的能力后选择一个方向深耕，那么秦瑆的修行方式就是一条直线。

他完全放弃了破坏这个概念的宽泛性，甚至没去学习最基础的“破坏物体”，他钻研的，只有唯一一个本源能力：破坏法术结构。

只要接触的时间足够，他便能破坏任何法术的结构，结界的功能越单一效果越好，可以说是防御型法术和结界的天敌。

当然，以他目前的共鸣程度，对付那些术式复杂的固有结界还远远不够，但破坏神殿这类及时释放的结界绰绰有余，如果他在第三轮全力攻击，拉长对抗时间，那早在第四轮他就能够将神殿完全破坏。

话说回来，秦瑆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院长亲自指定他们小队来做考官，还亲自设定了考试内容，但莫阳的说得没错，这场考试确实只是走个过场罢了，他也没想刻意刁难人家。

这小姑娘确实聪明，迅速发现了异常，后面几轮都没给他留什么解析的时间，这才让考核拖到了现在。

话虽如此，自己身为学长的面子还是不能丢的。

秦瑆站定，转身，摆好架势。

破势·冲拳。

秦瑆深谙大道至简的道理，作为团队的进攻手，在已经全身心投入共鸣程度提升的情况下，他将剩下为数不多的精力全都放在了这套再纯粹不过的物理系法术上。

刚刚白璐的禁锢法术让他吃了一点小亏，但在有防备的情况下，秦瑆有自信自己能躲开那种控制，另外，领域加持的三字真言·护也已经解析完毕，无法再阻挡他。

就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手段！

秦瑆在冲拳的加持下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身形一闪，魁梧的身形就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在原地留下一片残影。

他看见白璐在吟唱着什么，然后，他就发现自己飞了出去，物理意义上的，飞了出去。

一道不同于先前法术的金光笼罩了他全身，陌生的力量从全身各处涌出，力量、速度、源力都被大幅增强，就连共鸣程度似乎都隐约得到了提升。

秦瑆的节奏被这突如其来的增益搅成了一团乱麻，身形不受控制的直线冲刺，白璐跳到一边，贴心地为他让出一条通道。

眼看自己就要撞上绝对领域的边缘，秦瑆心里一急，顿时失去了对肢体仅存的控制权，在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中，这只巨大的灰熊在地上连滚带爬地翻好几圈，最后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三字真言·耀，不同于带有敌意的控制型法术，增益或治疗类型的法术通常只需要目标存在于施法者视野便可生效，白璐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增幅了秦瑆自己的法术，进而躲开了这次攻击。

看见对方灰头土脸的模样，白璐表现出了诚挚的关切：“学长，那个…你没事吧？”

秦瑆狼狈地爬起来，甩掉粘在毛发上的石屑和灰尘，面对学妹的关心，他嘴角抽动，勉强挤出个笑脸。

“…是我大意了，第九轮你过了，最后一次，准备吧。”

说完，他直接原地蓄力，那种令人窒息的滔天气势再起，只是这一次，他要动真格了。

这下可丢脸丢到家了，要真就这样结束，指不定被队长嘲笑成什么样子，说起来队长好像不在啊，干什么去了？

算了不管了！

秦瑆心一横，破势·陨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