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会议在下午两点准时开始。

镜头里的林天显得异常憔悴。

他胡茬冒了一青茬,眼底全是红血丝,领带歪在一边,也没心思去整理。

他坐在办公桌后,双手十指交叉,不住地揉搓着太阳穴。

苏念柔就坐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叶总,七成分成是不是太过分了?”

林天开口了,嗓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个项目我们天枢投入了百分之八十的技术力量,你现在要拿走七成利润,我没法向董事会交代。”

叶凡在视频另一端,姿态闲适。

他甚至还有闲心修剪自己的指甲。

“林董,你要交代的人恐怕不是董事会,而是你身边那位苏总吧?”

他抬起眼皮,隔着屏幕挑衅地看着林天。

“现在的天枢,还有人敢反对苏总的决定吗?”

“我这边的要求很简单,管理层不稳的公司,风险太大。”

“这多出来的三成,是我的风险补偿金。”

“你要是不同意,还是给不起,林董想清楚再回答。”

林天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

“不可能,你要是不想合作,那就别合作了!”

整个视频会议,就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

林天只是在钓鱼,他又不傻,给五成的鱼饵,就已经足够丰厚诱惑了。

会议的录屏片段很快就被人泄露到了网上。

“昏君配妖后,天枢没救了!”

“林天已经废了,彻底被女人冲昏了头脑!”

“曾经的天才少年,如今的商界笑话。”

网络上对林天的嘲讽和谩骂铺天盖地。

天枢的股价应声再次暴跌,盘中一度跌停。

就在这片唱衰声中,苏语柠正式出手了。

她第一个联系的人,叫陈默。

一个在天枢技术部的年轻程序员。

陈默在大学时期就是个技术怪才,拿过全国大学生编程竞赛的金奖,林天亲自把他招进公司的。

但他在天枢过得并不如意。

他提出的几个创新性项目,都被当时的老总管周建国以“技术不成熟,风险过高”为由压了下来。

他就像一颗被埋在沙子里的金子,始终没机会发光。

苏语柠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陈默正在工位上写着一行无关紧要的维护代码。

“陈先生,我是苏语柠。”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又有礼貌。

“我想,你可能需要一个新的平台。”

苏语柠没有绕圈子。

“鼎新生物正在组建一个新的AI算法团队,专门负责药物靶点预测模型。”

“三倍薪资,核心算法工程师的职位,外加五十万的签字费。”

陈默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最重要的是,”苏语柠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在鼎新,你的所有想法,都会得到尊重和支持。不会再有人告诉你,你的技术不成熟。”

她暗示得很明显。

在周建国被“清洗”掉的天枢,他这个曾经被周建国压制的人,只会更没有出头之日。

陈默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他向天枢递交了辞呈。

他的“叛逃”,在天枢内部引起了巨大的连锁反应。

那些同样有才华却郁郁不得志的年轻人,开始动摇了。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又有四名来自林天名单上的技术骨干,被苏语柠以各种理由“策反”,加入了鼎新生物。

叶凡看着自己迅速壮大的团队,志得意满。

他甚至开始想象,当林天的天枢帝国彻底崩塌时,自己该用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去踩上最后一脚。

…………

早晨八点。

顾倾书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天枢集团那栋熟悉的半圆弧形大楼。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那栋楼在晨雾里显得有些模糊。

这间办公室比她在天枢的那间大出整整一倍。

崭新的实木办公桌散发着淡淡的清漆味,墙角放着几盆刚送来的发财树,叶片绿得有些假。

一份名为“鼎新生物下一代靶向药研发基础设备采购清单”的报告就打印了出来。

四千七百万。

她拿起钢笔,在申请人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的员工看到她,大多露出一种带着讨好和敬畏的神色,纷纷停下脚步喊一声“顾教授”。

顾倾书只是微微点头,脚下的步子没有慢下来。

她径直走到了财务总监张建平的办公室门前。

张建平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财,平时在公司里以抠门著称,此时正戴着老花镜对着报表皱眉。

看到顾倾书推门进来,他赶忙换上一副笑脸,站起身绕过办公桌。

“顾教授入职第一天就这么辛苦?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让行政那边办就行,哪用得着您亲自跑一趟。”

顾倾书没接他的客套话,直接把文件放在了桌子上。

张建平弯腰看了一眼,嘴角的笑容在看到那个惊人的金额时僵住了。

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几乎要把鼻子凑到那行数字上,数了三遍后面的零。

“超低温冷冻电镜……四千七百万?”张建平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听起来有些尖利。

“顾教授,这设备咱们不是刚买了一台吗?虽然性能差点,但也勉强能用……”

顾倾书打断了他。

“那是玩具。我要做的是蛋白质大分子的三维结构重组,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一个埃。没有这台泰坦系列的最新款,所有实验数据都是废纸。你如果觉得这笔钱贵,那我的入职合同也可以现在作废。”

顾倾书的语速很慢,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读说明书,但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张建平后背冒了一层汗。

他擦了擦额头,赔着笑脸说:“这我哪敢做主啊,得去请示叶总。”

十分钟后,张建平敲开了叶凡的办公室门。

叶凡眯着眼看向窗外,那是天枢集团的方向。

他这两天心情好得离谱,林天在视频会议上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反复看了五六遍,每一遍都觉得浑身舒坦。

张建平小心翼翼地把文件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叶总,顾教授那边刚上班就递了这份申请。四千多万的冷冻电镜,加上后续的机房改造和液氮供应,起码得砸进去六千万。”

“咱们今年的科研预算本来就吃紧,这么搞下去,现金流压力太大了。我觉得这事儿有风险,顾教授毕竟刚从林天那边过来,万一……”

叶凡停下了手里玩火机的动作。

他转过头,冷冷地瞥了张建平一眼。

那目光落在张建平身上,像是有实感的重量,压得老头低下了头。

叶凡接过申请书,连内容都没仔细看,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在那个巨大的数字旁边,看到了顾倾书的签名。

叶凡笑了一下。

“你懂什么?区区几千万,能买来顾倾书的忠心,能买来打败林天的机会,这笔买卖太值了。”

“在天枢,林天给不了她这些东西,顾倾书要的是最好的实验室,最顶尖的设备,最纯粹的科研环境。林天现在忙着跟那个苏念柔内斗,哪有心思管这些?但我给得起。”

“让她买!要什么给什么!哪怕她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想办法给她摘下来。只要她能研发出新药,只要能把天枢踩在脚底下,这点钱算个屁!”

张建平看着叶凡略显癫狂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抱着文件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

天枢集团总部大楼前面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保安拉起的警戒线被挤得往后退了三四米,几个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额头上全是汗。

没有人听。

举着手机直播的自媒体博主至少有二十个,长枪短炮架在人群外围,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个不停。

横幅下面站着的人,大多是技术部的老员工,有些已经在天枢干了五六年,跟着老周从那间破实验室一路走过来的。

刘斌站在最前面,眼睛熬得通红,手里攥着一份有三十多个签名的联名信。

他身后站着的几个年轻研究员,虽然脸上多少带着点犹豫,但脚底下没挪窝。

还有几个已经离职的前员工专门赶过来声援,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良心何在”四个字。

林天的车就停在地下车库的出口。

司机把车停稳了,没有熄火,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总,要不从后门走?”

林天没回答。

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脑袋微微偏着,透过车窗的玻璃看着外面那些举着横幅喊口号的人。

车窗外侧有一道脏兮兮的水渍,大概是早上经过工地的时候溅上去的泥点子。

林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折了两折,隔着车窗内侧,慢慢地把那道水渍擦干净。

擦了两下,觉得不够干净,又哈了口气,接着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这个动作,嘴唇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

外面的口号声隔着车窗传进来,闷闷的,听不太真切,但节奏很整齐。

林天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车门内侧的储物格里。

“走正门。”

司机愣了一秒,然后挂挡。

车子从地库出口缓缓驶出来的时候,人群里有人认出了那辆黑色的商务车。

“林天出来了!”

人群涌过来,手机屏幕密密麻麻地对准了车窗。

保安拼命地拦,但架不住人多。

车子以极慢的速度从人群中间穿过去,轮胎碾过地上散落的传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有人拍车窗。

有人冲着车里喊。

“林天你出来!你给大家一个交代!”

“老周为天枢卖了八年的命,你就这么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