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波澜骤起

八月初八,常山郡府议事堂的气氛凝重如铅。

四封来信的内容已在众人间传阅,堂中分坐两侧的文武官员面色各异。左侧文席,文钦眉头紧锁,陈纪抚须不语,贾穆低头疾书记录;右侧武席,张宁手按剑柄,鲜于辅刚从雁门赶回,甲胄未卸,田豫则远在边境未能与会。

“都说说吧。”张角打破沉默,“素利部内附,引来八方风雨。常山该如何应对?”

文钦率先开口:“主公,四路反应中,朝廷使者最易应对——他本无实权,只需以‘边情紧急,事急从权’搪塞,再赠些金银,便可打发。但袁尚、公孙瓒、曹操三方,皆需慎重。”

“袁尚信中看似劝诫,实则试探。”贾穆抬头分析,“学生以为,他是想探明主公对胡态度,再决定后续策略。若主公态度强硬,他或会联合幽州施压;若主公示弱,他可能得寸进尺。”

张宁冷笑:“公孙瓒那封简直是在骂街。他恨胡入骨,见我们收容鲜卑,定是气得跳脚。但信中只说‘休怪不念姻亲’,并未断绝关系,说明他还忌惮中山张燕。”

鲜于辅沉声道:“末将刚从雁门回来,素利部安置尚算安稳。但轲比罗等鲜卑残部在外煽动,说素利叛族,号召各部共讨之。若公孙瓒此时北上攻胡,鲜卑各部或会联合对抗,届时雁门将成战场。”

张角闭目沉思片刻,睁眼时已有决断:“四路皆要应对,但分轻重缓急。第一,朝廷使者那边,文钦去办——就说常山收容灾民,不分胡汉,此乃仁政。若朝廷不允,请下明旨,常山必遵。再赠他百金,让他‘路上慢行’。”

文钦会意:“拖延之术。”

“第二,袁尚处……”张角略一沉吟,“贾穆,你以我名义回信,就说:鲜卑内附乃边情所迫,暂为之策。常山与冀州唇齿相依,若袁车骑有疑,可派使者常驻常山,共商边务。”

贾穆眼睛一亮:“这是反将一军。他若派使者,便是默许;若不派,便是无由干涉。”

“第三,公孙瓒。”张角看向张宁,“阿宁,你亲自去幽州一趟,面见公孙瓒。带上三样东西:一是素利部缴获的鲜卑兵器百件,就说‘此乃常山破胡所获,献与伯珪兄’;二是中山新产的精铁五千斤,作为姻亲之礼;三是……一句话。”

“什么话?”

“你就说:常山收胡,是为分而治之。若伯珪兄欲北击鲜卑,常山愿出粮草军械,并令素利部为前锋。但有一个条件——不得屠戮归附部众。”

张宁皱眉:“兄长,公孙瓒性烈,恐不答应。”

“他不得不答应。”张角淡淡道,“素利部已内附,杀之无益,反失人心。而若常山支持他北征,粮草军械可解他燃眉之急——青州战事正紧,他缺的就是这些。这笔账,他会算。”

“若他真要屠部……”

“那常山就断供。”张角语气转冷,“告诉他,太平社的规矩是:降者不杀,劳者得食。若他违此道,常山与幽州的盟约,到此为止。”

张宁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第四,曹操。”张角拿起那封只有八个字的信笺,“‘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曹孟德这是在夸我,也是在等我表态。贾穆,你以格物院名义,给程昱去信,就说常山愿与兖州深化技术贸易——我们可以提供‘改良灌钢法’的第二阶段工艺,但曹操需用战马、耕牛交换,且……不得在青州屠城。”

“他会答应吗?”贾穆问。

“青州久攻不下,曹操正需破城之策。灌钢法能让他兵器更利,他难以拒绝。”张角顿了顿,“至于不屠城……他口头上必会答应。但我们真正要的,是借贸易之名,在兖州安插耳目,监控其动向。”

众人领命,正欲散去,门外忽传急报。

“报——!中山张燕将军急信!”

信使满身尘土,呈上信时手都在抖。张角展开一看,面色骤变。

“公孙瓒已派其子公孙续率兵三千,至中山北境,声称‘助防胡虏’。张燕阻拦,双方对峙,险些冲突。”他念出关键内容,“公孙续放言:若常山不逐鲜卑,幽州军将‘自清边境’。”

堂中哗然!

“公孙瓒这是要动武?!”鲜于辅拍案而起。

张角反而冷静下来:“不,这是施压。若真要动武,来的不会是公孙续,也不会只带三千兵。他是做给袁尚看,做给鲜卑看,也是做给我看。”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中山、幽州交界:“阿宁,你改道先去中山,持我手令见张燕和公孙续。告诉公孙续:第一,中山是常山辖地,幽州军越境即是挑衅;第二,常山已与公孙伯珪有约,他将派使者来商,请少将军稍安勿躁;第三……若幽州军敢动刀兵,常山十万军民,奉陪到底。”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

张宁凛然:“诺!”

“鲜于将军,”张角转头,“你速回雁门,做好三件事:一,加固马邑城防,火药罐、霹雳雷全部上城;二,素利部蕃兵调离边境,安置到常山境内,分而治之;三,若鲜卑来犯,或幽州军越境,不必请示,可自卫还击。”

“末将领命!”

众人散去部署,堂中只剩张角与贾穆。

少年谋士轻声道:“主公,四路齐发,常山兵力不足三万,真能同时应对吗?”

“不能。”张角坦言,“所以要以智周旋,以势压人。袁尚想要冀州,就不敢真与常山开战;公孙瓒要图青州,也无力两线作战;曹操志在中原,不会在此时北上;朝廷……自顾不暇。”

他望向窗外:“真正的危险,不在明处,在暗处。”

“主公是指……”

“并州张扬,太原王氏。”张角眼神锐利,“王凌失踪,王氏必不甘心。张扬与王氏勾结,又毗邻雁门。若他们趁此机会,煽动鲜卑,或联同幽州施压……那才是心腹之患。”

贾穆心头一凛:“可要派人去晋阳?”

“不,我们等。”张角冷笑,“若他们动了,必有痕迹。让太平卫盯紧并州商路、信使,特别是往幽州、邺城方向的。还有,查王凌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八月初九,中山边境。

张宁单骑入营,面见公孙续。这位公孙瓒长子年方二十,英气勃勃,但眉宇间戾气太重。

“少将军,”张宁开门见山,“常山与幽州是姻亲,刀兵相见,恐伤和气。我兄长已致信公孙伯珪,不日当有回音。在此之前,请少将军退兵三十里,以示诚意。”

公孙续冷笑:“诚意?你们收留鲜卑狗,便是最大的无诚意!父亲有令:常山若不逐胡,幽州军便代劳!”

“代劳?”张宁挑眉,“少将军是要在中山境内动武?那请问,中山是幽州辖地,还是常山辖地?”

“你……”公孙续语塞。

“若是常山辖地,幽州军越境即是入侵。”张宁语气转冷,“若是幽州辖地,那张燕将军的八千中山军,又算什么?”

她踏前一步,虽为女子,气势却压过对方:“少将军,我今日来,是给幽州面子。若真要打——中山军八千,常山援军两万旦夕可至。幽州军三千,能撑几日?青州战事正酣,公孙伯珪能分多少兵来?”

公孙续脸色变幻。父亲确实交代,此行以施压为主,不可真开战。

“那……鲜卑之事如何说?”

“常山自有处置。”张宁缓和语气,“但请转告公孙伯珪:胡虏可御可化,一味杀戮,仇恨只会愈深。常山愿与幽州共商边策,寻长治久安之道。”

最终,公孙续答应暂退二十里,等候父亲回音。

同一日,邺城。

袁尚收到张角回信,召集谋士商议。

审配坚持己见:“主公,张角收胡,已犯众怒。此时若联合幽州施压,或可迫其让步,甚至……让出中山。”

逢纪却摇头:“公孙瓒性急,若与常山开战,不论胜负,都会削弱北境力量。届时曹操若北上,谁人能挡?学生以为,当以安抚为主,令张角感恩,为我所用。”

辛评则道:“不如坐山观虎斗。若幽州与常山冲突,主公可渔翁得利。”

袁尚犹豫不决。正此时,探子来报:曹操使者程昱离开常山后,并未回兖州,而是转道来了邺城,已至城外。

“程昱来做什么?”袁尚一惊。

“恐是为常山之事。”审配沉声道,“主公,曹操定想拉拢张角,若让他们联手……”

“快请!”袁尚急道。

程昱入府,礼数周全,却语带机锋:“袁车骑可知,常山张角已与曹公达成密约?灌钢法、霹雳雷等秘技,常山愿与兖州共享。曹公让在下转告:河北之事,曹公无意插手,但望车骑莫要逼迫过甚,以免……玉石俱焚。”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

袁尚冷汗涔涔。曹操若真与张角联手,再加上幽州公孙瓒态度不明……

“程先生误会了,”他强笑道,“尚与张将军乃是至交,何来逼迫之说?并州、幽州若有异动,冀州必助常山!”

程昱微笑:“如此,甚好。”

八月初十,常山暗流涌动。

太平卫探子回报:晋阳有异动。王凌并未失踪,而是藏在太原王氏别院。并州刺史张扬秘密会见王氏家主王允,似有密谋。

更令人不安的是,幽州方向,公孙瓒又调兵五千至涿郡,虽未越境,但虎视眈眈。

张角得报,独坐书房至深夜。

他面前摊开一张大纸,上面画着各方势力关系图:常山居中,北有鲜卑、幽州,南有冀州,西有并州,东有兖州。箭头交错,杀机四伏。

“主公,”贾穆悄然进来,奉上一碗热粥,“夜深了。”

张角接过,却不喝:“贾穆,你说我是不是走得太急了?收胡内附,触动太多人利益。”

“主公走的本就是新路。”少年认真道,“新路难行,早有预料。但学生相信,主公选的路,是对的。”

“为何?”

“因为常山百姓活得比别处好。”贾穆道,“今日学生去流民安置点,见孩童读书,老人晒粮,工匠作工,人人面上有光。这光,别处没有。”

张角心中微暖。

是啊,这才是根本。无论外界如何风雨,只要常山百姓还在,希望就还在。

他提笔,在关系图中央写下四个字:“民心为基”。

夜风吹开窗扉,烛火摇曳。

窗外,常山城灯火星星点点,那是千家万户的日常。

这些灯火,便是他要守护的太平。

无论前路多少波澜,这一步,既已迈出,便只能向前。

八月初十一,新的消息传来:素利部在常山境内建起第一个定居村落,取名“归化里”。鲜卑孩童与汉人孩童同入学堂,学汉文,习汉礼。

张角下令:免归化里赋税三年,授田加倍。

这道命令,如石击水,涟漪将传向远方。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天际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