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棺材世家

苏乔安静聆听,并未插言。

陆大人继续道:“老仆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报给柳松泉。柳家人初时不信,带家丁赶往义庄。可刚到庄门,那咯吱声再起。更可怕的是,棺木旁竟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似有什么在黑暗中穿梭,间或夹杂微弱吱吱声,仿佛无数阴物围绕棺木作祟。”

他顿了顿,面色发白:“柳松泉以为儿子柳承业平日作恶多端,招来厉鬼缠棺。请来道士做法,可法坛刚摆下,便被一阵黑风掀翻桃木剑。道士惊呼棺中有怨魂,煞气太重,仓皇逃离。”

“此后几日,诡事愈演愈烈。夜里义庄烛火无故熄灭,棺木响动从咯吱变为咚咚,似有人在内捶打。甚至有丫鬟声称,看见义庄窗户上印着无数黑色爪印,形如鬼手。柳家上下人心惶惶,柳承业吓得闭门不出,夜夜噩梦。柳松泉无计可施,只得报官。”

话至此处,意思已明——柳家出了顺天府无法勘破的诡案。

苏乔此时轻声开口:“柳家人口如何?”

陆大人忙道:“隆寿堂当家的是老掌柜柳松泉,年近花甲,膝下仅有一子柳承业,年约二十五,平日里……骄纵跋扈,风评不佳。”

“人口倒是简单。”苏乔若有所思。

萧纵沉声道:“隆寿堂的棺木专供朝廷大员,若诡事传开,不仅动摇民心,更可能被有心人利用,制造朝野恐慌。”他抬眼看向窗外天色——申时已过。

“现在时辰尚早,”萧纵决断道,“待戌时左右,天色全暗,我们再前往查探。”

苏乔点头:“我陪你。”

陆大人亦道:“下官可随时同往。”

“好,今夜行动。”萧纵应下,陆大人这才告退。

待厅内只剩二人,苏乔问道:“可要叫上赵顺和林升?”

萧纵摇头:“赵顺新婚不久,若常外出办案,回去还得向芊芊解释。林升即将入赘云筝郡主府,诸事繁杂,让他们多歇几日吧。”

苏乔闻言,故意拉长声音:“哦——原来萧大人还知道新婚燕尔,不宜唐突佳人的道理?”

萧纵笑着将她揽近:“夫人这是怪我陪你的时间少了?”他压低声音,“其实为夫晚上还可……”

“我先去收拾,晚上好办案!”苏乔倏地起身,面红耳赤地瞪他一眼,“萧!大!人!”

说罢,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膳厅。

萧纵望着她背影,低笑出声。

戌时将至,萧纵与苏乔已换上便于行动的常服,在府门前与顺天府陆大人汇合。

一行十余人,提着灯笼、握着刀柄,踏着渐浓的夜色向城南隆寿堂行去。

街道两旁店铺陆续打烊,只余几处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陆大人边走边低声讲述:“柳松泉为自己提前打造的寿终棺已于半月前竣工。由他家最得力的匠人周忠亲手雕琢三月而成,柳松泉大喜,将其安置在府中义庄,待百年后使用。可谁能想到,自棺木入庄第一夜起,隆寿堂便再无宁日。”

苏乔闻言,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名字:“周忠?”

“正是。”陆大人点头,“这周忠年约五十,为人沉默寡言,在柳家做了近十年木工,一手活计出神入化,尤善雕花。柳家的金丝楠木棺,多半出自他手。”

“先前顺天府探查,可有何发现?”苏乔问。

陆大人苦笑摇头:“邪门,邪门得很。我们派差役守了两夜,除了听见那咯吱声,什么都没发现。棺木完好无损,义庄内外也无外人闯入的痕迹,可那声音……真真切切是从棺内传出的。”

谈话间,隆寿堂的朱漆大门已映入眼帘。

两盏白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映得门楣上隆寿堂三个鎏金大字忽明忽暗。

早有仆役通报,大门吱呀打开。

踏入前院,柳家上下二十余口已跪了一地。

为首的老者须发花白,正是柳松泉,此刻老泪纵横,见萧纵等人到来,伏地哭诉:“大人!求大人救救柳家!那棺木……那棺木里有东西啊!”

萧纵面色沉静,抬手示意他起身:“柳掌柜不必多礼,义庄在何处?”

柳松泉颤巍巍站起,指向后院:“在、在后院荒地上。”

萧纵不再多言,径直向后院走去。

苏乔紧随其后,目光迅速扫过跪伏的众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人人面有惧色。

她的视线在一个低头沉默的中年匠人身上停留片刻,那人双手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

义庄建在后院一片荒地上,四周野草没过脚踝,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一座孤零零的瓦房立在月光下,门窗紧闭,却隐隐透出一股阴森。

萧纵率先推开虚掩的木门。

“吱嘎——”

门轴转动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腐朽的木料味、陈年的灰尘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铁锈,又似某种动物留下的气息。

屋内没有点灯,月光从破旧的窗纸窟窿漏进来,形成几道惨白的光柱。

正中央,那具金丝楠木寿棺赫然在目。

棺木长约七尺,宽约三尺,通体暗金,木纹如流云舒卷,即便在昏暗中仍泛着温润光泽。

可此刻这华美的棺木,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咯吱——”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时,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响动从棺木内部传来。

那声音像是钝器摩擦木头,又似骨骼缓缓扭动,在死寂的义庄内回荡。

柳松泉吓得几乎瘫软,死死拽住身旁仆役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调:“大、大人!您听!就是这个声音!又来了!”

萧纵却面不改色,抬手示意身后的锦衣卫点亮火折子。

几簇火苗燃起,屋内顿时明亮许多。

借着火光,萧纵走近棺木,仔细审视。

棺身完好无损,榫卯结构严密,漆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撬动或破坏的痕迹。

棺盖与棺身严丝合缝,连张纸都插不进去,绝不像是有人能在内部动手脚。

他蹲下身,查看棺木下方的地面。

地面上铺着一层薄灰,却有几处不规则的凹陷,形状杂乱,大小不一。

凹陷处残留着一些黑色碎屑,细小如沙。

萧纵用指尖捻起一点碎屑,凑到鼻尖轻嗅——有一股淡淡的霉味,还夹杂着某种难以形容的酸涩气。

他眉头微皱,将碎屑小心包入帕中,然后递给一旁的苏乔。

“柳掌柜,”萧纵起身,声音在空旷的义庄内显得格外冷冽,“这棺木入庄后,可曾有人动过?”

柳松泉连连摇头:“没有!绝对没有!除了周忠偶尔来擦拭保养,无人敢碰这棺木!这是小老儿的寿棺,旁人避之不及啊!”

萧纵的目光转向一旁那个一直低头沉默的中年匠人。

火光映照下,周忠的面容清晰起来——年约五十,头发已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一双手指节粗大,布满老茧。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浑浊无光,像是蒙着一层灰,即便被萧纵注视,也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不与人对视。

“周忠,”萧纵开口,“这棺木是你亲手打造的?”

周忠缓缓点头,声音沙哑低沉:“回大人,是小人亲手打造。”

“打造期间,可曾发现异常?”

“没有。”回答简洁得近乎生硬,那股沉闷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苏乔站在萧纵身后三步之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不仅停留在周忠身上,更细细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墙壁、房梁、地面、窗棂,以及屋内其他几个柳家家仆的神情。

有人恐惧,有人好奇,有人眼神闪烁。

萧纵不再多问,转身吩咐随行锦衣卫:“守好义庄,今夜任何人不得靠近。”又对柳松泉道:“柳掌柜,请带家人回前院等候,没有传唤,不得擅入。”

柳家人如蒙大赦,慌忙退出。

很快,义庄内只剩下萧纵、苏乔、陆大人及两名锦衣卫。

一名锦衣卫搬来一张方桌、三把木椅,摆在离棺木一丈远的位置。

苏乔从随身布包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红泥炭炉、一柄紫砂壶、几只白瓷杯,还有一包茶叶。

陆大人看得目瞪口呆——这诡谲阴森的义庄内,面对一具夜半作响的棺木,这位指挥使夫人竟要煮茶?

萧纵眼中却掠过一丝笑意:“何时准备的这些?”

苏乔正用火折子点燃炭炉中的银炭,闻言抬头一笑:“下午回房更衣时便想到了。今夜恐要在此守上一宿,索性带上茶具,煮一壶热茶,边喝边等那鬼魅现身。”她语气轻松,仿佛说的不是闹鬼的义庄,而是月下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