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一切看起来恢复了正常。

林彻八点到的办公室,打开电脑,看了一眼CCPS监控面板。

日均5087单。

温控99.6%。

延迟17.3mS。

和上周差不多,没有异常波动。

他关掉面板,打开邮箱,翻了几封邮件。

国药那边发来一份技术对接的补充说明,何薇已经在昨天回复了,抄送给他。

他看了一眼标题就划过去了。

华润的邮件还在草稿箱里,等二批政策窗口确认之后再发。

方舟基金那边没有新消息,休眠中。

八点四十,何薇敲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文件,薄薄的几页纸。

"林总,北京NMPA那边回函了,第二批前六个城市的材料初审通过,剩下四个还需要补充地方药监的签章。"

"嗯。"

"谢总那边昨天打了个电话回来,说北方的事还在跟,对方让等消息。"

"嗯。"

"另外,德宁上周的运行数据有一个小波动。"

何薇翻了一下手里的文件。

"周四日均掉了8%,周五恢复了,我查了一下是他们仓库那天做了一次设备检修,暂停了半天。"

"继。"

何薇点了下头:"收到。"

她把文件放在林彻桌上,转身走了。

林彻翻了两页何薇留下的文件,NMPA的回函格式很标准,盖了章,没什么需要特别关注的。

他把文件放到桌面右侧的文件架上,和其他待归档的材料叠在一起。

走廊里何薇的高跟鞋声远去了。

调试间那边传来老周测量电路板的声音,万用表的滴声隔几秒响一次,节奏很稳。

老周今天八点就来了,比方远早。

搪瓷缸里的铁观音换了新茶叶,颜色比昨天浅一些,味道也淡。

他在做v3.0的硬件适配模块调试,焊锡的气味偶尔飘到走廊里来。

和平时一样的工作,和平时一样的姿势,和平时一样的沉默。

好像上周五的"别通宵"三个字从来没说过。

方远八点半到的,进调试间的时候和老周说了声"周哥早",老周嗯了一声,没抬头。

方远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

开机的时候风扇转了几圈,屏幕亮起来。

他今天的工作是药品追溯模块的最后一轮回归测试,上周五跑完的十二个用例需要复核一遍结果。

正常工作,正常流程。

他打开了测试报告模板,开始填数据。

没有打开v3.0的设计文档。

没有翻到第75页。

没有点开那个最小化的数据结构面板。

它还在任务栏上,图标灰灰的,和其他窗口挤在一起,不起眼。

方远的眼睛扫过任务栏的时候停了零点几秒。

然后移到了测试报告上。

他告诉自己先把手头的活做完。

调试间里安静了一上午。

老周量他的电阻,方远跑他的测试,中间没有说话。

不是刻意不说,是没什么好说的。

上周五的那段对话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别通宵"三个字掉进了调试间的空气里,消失了。

中午方远出去买了两份盒饭,照例给老周带了一份。

老周照例说了声"谢了"。

两个人在调试间里各吃各的,筷子碰到饭盒的声音,吃完收拾的声音,垃圾桶盖合上的声音。

没有多余的话。

下午两点,林彻在办公室里翻东西。

不是翻电脑,是翻抽屉。

抽屉的第二层放着一叠行业简报,是何薇每周整理打印的。

来源是几家行业研究机构和券商的公开报告。

林彻不是每周都看,但这周他看了。

他抽出最上面那份,日期是上周五的。

简报一共八页,A4纸双面打印,涵盖了药品流通,冷链物流,医疗器械,生物制药四个板块。

纸的边缘有点卷,何薇打印完之后用回形针别在一起。

林彻一页一页地翻。

前四页没什么新东西,行业数据,政策解读,市场动态,都是常规内容。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第五页的右上角有一个小标题:"技术出口管制政策动态"。

下面一段文字,大约两百字,引用了一份商务部的通知摘要和一份美国商务部工业安全局的最新公告。

关键词被何薇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实体清单""技术封锁""半导体""高性能计算"。

林彻看了几秒。

这些关键词他不陌生。

从去年开始,类似的关键词出现在行业简报里的频率越来越高。

去年是三个月出现一次,今年上半年是一个月一次,到了十月,几乎每周都有。

频率在变。

林彻把简报合上,放回抽屉里。

没有在上面做标注,没有发消息给任何人,没有打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外。

下午三点半,杭州的天已经开始暗了。

十一月中旬,日落时间是四点五十三分,比上个月早了半个小时。

天空是那种灰蓝色,不是阴天的灰,是冬天快来了的灰,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

楼下院子里空空的,三辆车停在老位置上。

远处的路上偶尔过一辆车,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很轻了。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种"知道"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讨论,不需要和任何人确认。

他知道实体清单的方向在收紧。

他知道时间窗口在变短。

他知道CCPS的社会基础设施属性是一层保护,但不是永远的。

但他没说。

他站在窗前看了大约一分钟。

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轮廓,深色的衬衫,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玻璃外面是杭州的十一月,玻璃里面是他的倒影。

两层画面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

然后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把抽屉关上了。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行业简报被压在最下面那份的上面。

下周还会有一份新的。

关键词还会出现。

频率还会继续变。

桌上的茶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龙井,苦的。

手机亮了一下,是何薇发来的消息,第二批材料的补充签章进度更新。

他回了一个字:"好。"

五点,天黑透了。

办公室里只剩台灯的光和电脑屏幕的微光。

林彻没有开大灯。

黑暗从窗户那边压进来,台灯照亮了桌面的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沉在阴影里。

他在台灯下又看了二十分钟邮件,然后关了电脑。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坐太久了。

走廊里很安静,何薇已经走了,她的会议室灯关了,门也带上了。

调试间的灯还亮着,透过虚掩的门缝能看到一线白光。

方远大概还在里面跑测试。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林彻拿起外套,关了办公室的灯,出门。

走廊里地板上映着调试间门缝透出的白光,一条窄窄的光线铺在地上。

他经过调试间门口的时候没有停。

没有敲门,没有问方远在做什么,没有说"早点回去"。

楼梯间里他的脚步声回荡了几秒,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声音。

微光总部又安静了。

调试间里,方远的屏幕还亮着。

任务栏上那个最小化的窗口图标,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