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十二月下旬的夜晚,温度降到了三度。

滨江那个小区的路灯在晚上十一点之后会变暗,从正常亮度切到节能模式,光从橙色变成暗黄色。

林彻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路灯变暗。

十一点零二分,灯暗了。

他没有拉窗帘,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

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楼间的缝隙,发出很低的呼呼声。

今天是周三。

下午他处理了一整天的年底收尾工作。

CCPS各城市的年度运营报告、NMPA检查的后续文件、几份合作协议的续签确认。

每一件事都做完了,都没有问题。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半。

换了鞋,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衣架上只挂了两件衣服,一件羽绒服一件风衣,两个人的衣柜也不会比这多多少。

他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速冻水饺。

白菜猪肉馅的,同一个牌子,他已经吃了三个月了。

煮了八个,蘸了醋,在厨房的台面上站着吃完的。

吃完洗了碗,碗放在沥水架上,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上没有新消息。

沈南白天发来一份文件,是LM-001的修订版,他看完了,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复,是不知道回什么。

LM-001修订版里多了一个章节,标题是"程序性抗辩要点补充"。

沈南在为下一次约谈做准备。

"下一次"这三个字意味着607还会再打开。

那个人说的"我们还会再见的"不是客套。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就这样站着,看路灯从亮变暗。

变暗之后他又站了几分钟。

外面的世界在他的窗户里变成了一个暗色调的画面,路灯的暗黄光照不了多远,十几米之外就是黑的。

他想起了607号房间的那个人擦眼镜的动作。

用衬衫的下摆,很随意的一个动作,擦完重新戴上。

那是整场约谈中唯一一个和工作无关的动作。

一个会在约谈中擦眼镜的人,不会是一个紧张的人。

他不紧张,因为他手里有牌。

林彻紧张,因为他不知道对方手里还有什么牌没亮出来。

他离开了窗前,走进卧室。

没有开灯,直接躺在床上。

被子有一点凉,十二月底的杭州,室内如果不开暖气,被窝需要几分钟才能暖起来。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手放在被子外面。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从吊灯底座到墙角,一直都在。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安静,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弹出画面。

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害怕这个东西已经从一种突发状态变成了一种持续状态。

持续的东西不会让你失眠,它只会让你累。

今晚不知道能不能睡着。

同一个时间。

微光科技总部六楼,陈维的工位上还亮着一盏台灯。

整层楼其他地方都暗了,只有他那一盏。

保安大概在十一点巡过一次楼,看到他的灯亮着,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来。

加班的人在这栋楼里不算少见。

台灯是可调亮度的,他调到了最低档,刚好够看清键盘和屏幕。

低档的灯光只能照到桌面,桌面以外的地方全是暗的。

他坐在一个光圈里。

年度总结他下午已经写了大半,还剩第四季度的部分没有写完。

但他现在没有在写年度总结。

屏幕上打开的是文件管理器。

FA-OperatiOnS的目录树展开着,FA-R-2022在最底下。

他看着那个文件夹的图标。

图标是默认的黄色文件夹,和其他文件夹长得一模一样。

但它不一样。

其他文件夹里装的是工作记录。

这个文件夹里装的是证据。

他没有用"证据"这个词想过这件事。

但今晚,坐在只有一盏台灯的办公室里,这个词自己浮上来了。

二十个截图。

二十笔操作和二十个市场事件之间的对应关系。

如果有人看到这些截图,不需要任何专业分析,只需要把日期排在一起,就能看出来。

每一笔操作都在对应的市场事件之前。

不是之后,不是同时,是之前。

间隔短的几天,长的几周。

没有一笔例外。

陈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早就凉了,他喝完放回去,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声音在空旷的楼层里回荡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他想起了下午在走廊里的那五秒钟。

距离林彻的门三米,键盘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袋里,想着要不要走进去。

最后没有。

他转身走回来了。

走回来之后坐在工位上,继续写年度总结。

写了一个下午,写得很慢。

现在是深夜了,年度总结的窗口最小化在任务栏里,他没有打开它。

他打开的是FA-R-2022。

双击。

文件夹打开了。

二十个截图的缩略图铺满了窗口。

缩略图很小,但他能辨认出每一个的大致内容。

第一个是一张交易确认单和一条新闻报道的并排截图。

最后一个是一笔跨境汇出记录和东南亚某家机构的收款确认。

中间十八个,每一个都是同样的格式:左边操作记录,右边市场事件。

他一个一个地看。

不是在看内容,内容他都记得。

他在看时间戳。

每一个截图右下角都有一个时间戳,是他截图时的系统时间。

最早的一个是九个月前。

最晚的一个是两个月前。

九个月。

九个月里他一点一点地发现了这些东西。

一个截图一个截图地存下来。

他记的不是日记,是别人的秘密。

他不知道林彻为什么能做到这些。

他没有猜过,也不想猜。

他只是记录。

记录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个选择了。

他可以不记录。

看到规律之后,可以当作没看到,关掉页面,继续做下一笔操作。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截图,选择了建文件夹,选择了改权限。

仅本人可见。

这四个字是他目前为止做过的最大的一个决定。

比方舟基金的任何一笔操作都大。

因为那些操作是替林彻做的。

这个决定是替自己做的。

他关掉了FA-R-2022的窗口。

屏幕回到了桌面,桌面壁纸是默认的蓝天白云。

和林彻办公室电脑的壁纸一样,系统默认,谁都没改过。

他看着蓝天白云看了几秒。

然后把台灯关了。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白色的,很亮。

他没有关电脑,也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黑暗里,面前只有一块发光的屏幕。

楼下停车场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个长方形。

他看着那个长方形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碰了一下鼠标,屏幕从锁屏状态醒了过来。

FA-OperatiOnS的目录树还开着。

FA-R-2022还在最底下。

仅本人可见。

他把目录树关掉,打开了年度总结的文档。

光标停在第四季度的标题下面,闪着。

第四季度,方舟基金进行了两笔操作。

两笔操作的细节他都清楚,写进年度总结不需要查任何材料。

他开始打字。

窗外停车场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车位,他的车停在最靠里的那个位置。

打字的声音在空楼层里很清晰,一个字一个字的,不快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