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从那条消息发出去到现在,整整三天,没有回复。

林彻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第一天他翻了十一次手机,每次亮屏看一眼通知栏,然后按灭。

第二天翻了六次,其中两次是在和何薇通电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按了一下亮屏键。

今天第三天,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不看了。

窗外的高架车流比白天稀了一半,路灯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线。

他没站起来看。

CCPS四城的日常运行数据还开在笔记本电脑上。

武汉节点的参数今天有一组微调,杭州和成都的日均单量稳定在五千以上。

他扫了一眼数据,合上电脑。

三天不回消息。

在正常社交里这意味着"忙"或者"忘了",但在他和那个系统之间,三天的沉默比一句拒绝更让人不安。

拒绝至少是一个结果。

沉默意味着对方还在评估,而你不知道他们在评估什么。

他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关上。

冰箱里的菜是前天买的,还没动。

回到沙发坐下。

手机还是屏幕朝下。

沈南今天没发消息过来,这说明她那边也没有收到任何信号。

如果有消息,她会第一时间转给他。

没消息就是没消息。

十二月的杭州,夜风从阳台门缝往里钻。

滨江小区两室一厅,暖气不够足,他穿了件抓绒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同一天夜里,凌晨一点二十。

城西,微光科技四楼,调试间。

方远坐在靠墙的工位前,椅子是那种最便宜的黑色网布办公椅,坐垫已经塌了,坐上去能感觉到底板的硬。

桌上摊着三个显示器。

左边开着v3.0架构文档,停在第75页。

中间跑着一段数据查询脚本,绿色的日志一行一行往上翻。

右边是他自己写的对照表,两列数据,字号调到最小,密密麻麻占了整个屏幕。

他已经在这坐了四个小时。

桌角放着一杯雀巢三合一速溶咖啡,纸杯外壁上的水汽早干了。

咖啡颜色从浅棕变成深褐,面上结了一层薄膜。

他没喝。

方远上一次坐在这个位置是二十一天前。

那天他看完v3.0设计文档第73页,合上笔记本电脑,骑电动车回了住处。

那天之后,他手边那个黑色硬皮A5笔记本上多了第三行字。

前两行更早。

今天是第四行。

不,还没写,他还在看数据。

v3.0预留槽位的数据流向。

USer_behaviOr_pattern和health_data_Stream。

这两个字段在设计文档里标注的功能是"预留扩展接口,当前版本不启用"。

十四个字,说得清清楚楚,当前版本不启用。

但方远在四个小时前发现了一件事。

这两个字段不是空的。

它们在后台有数据写入记录,时间戳最早的一条是九个月前,最近的一条是昨天。

九个月,每天都在写入,写入量不大,但从未中断。

他把日志拉到最前面,看了第三遍。

日期,写入量,来源模块,目标路径,四列数据,九个月,每一行都指向同一个底层模块。

那个模块没有名字。

在架构文档里,它的位置是一个灰色方块,标注"ReServed"。

方远盯着那个灰色方块。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每次遇到看不懂的架构时都会做的事,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我能看看架构吗。"

不是对谁说的。

从他进微光第一年起,每次碰到复杂的代码结构,他都会先说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授权。

然后开始拆。

他拆了四个小时。

现在,凌晨一点二十,他终于把那个灰色方块的数据流向追到了一个出口。

或者说,追到了一个他不确定能不能叫做"出口"的位置。

那个位置不在v3.0的架构图上。

它在架构图的外面。

方远把椅子推回去,伸手够到桌面最右侧,拿起那个黑色硬皮A5笔记本。

翻开。

前几页是旧的技术笔记,架构图画了几张,数据格式记了几种。

翻到有字的那一页。

三行字。

第一行是一个日期。

第二行是一个模块名。

第三行是一个问号。

方远拿起笔。

他的字不好看,笔画间距很宽,每个字都像要想一下才写。

在第三行的问号下面,他写了第四行。

写完,看了几秒。

合上笔记本,放回桌面右侧。

调试间的门没关。

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十分钟没人走动就会灭,灭了有一阵了。

方远正准备关显示器,走廊的灯突然亮了。

脚步声不重,但稳,每一步都踏实。

老周出现在门口。

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缸壁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底。

缸口有个豁口,朝着门的方向。

"还没走?"

声音不大,像怕吵醒谁,但四楼这个时间除了他俩没有别人。

方远转头看了他一眼。

"快了。"

"快了是几点。"

方远没回答。

老周没进来,靠在门框上,搪瓷缸搁在旁边的矮柜上,豁口朝门。

缸里泡的是铁观音,颜色已经深得发黑。

他没端起来喝。

"别通宵。"老周说。

方远听过很多次这两个字。

从他进微光的第一年起,只要他在调试间待过十二点,老周就会出现在门口说这两个字。

方远每次都说"快了",然后继续坐到凌晨三点。

老周每次都说"别通宵",然后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比谁都先到。

但今天不太一样。

老周说完"别通宵"之后没有转身。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方远身上移开,落在桌面右侧那个黑色硬皮笔记本上。

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收回来,看向走廊尽头,好像在听什么声音。

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方远注意到了。

他没说话,老周也没说话。

调试间只剩显示器风扇转动的声音,很轻。

老周张了一下嘴,像是要问什么。

但他没问。

嘴又闭上了。

过了半分钟,老周拿起搪瓷缸。

缸里的铁观音晃了一下。

他没喝,也没走。

方远关掉了中间的显示器,又关掉了右边的。

左边那个还亮着,停在v3.0文档第75页。

那个标注"ReServed"的灰色方块在屏幕正中间。

它和方远笔记本上第四行字的位置,隔着不到四十厘米。

方远把笔记本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

不是藏,是一个不太自觉的动作。

老周什么都没说。

他端着搪瓷缸站在门口,豁口朝门。

走廊的灯又灭了。

调试间的灯还亮着,从门口看进去,方远坐在三个显示器前面,两个灭了,一个亮着。

老周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