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的办公桌上摊着三份文件。

桌面是深色木纹的，旁边放着一杯美式咖啡，凉了，她从下午四点坐到现在没喝几口。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写字楼对面那栋楼的灯还亮着几层，十二月的杭州天黑得早。

LM-001，协查应对，上周更新过一次，标注了七处新增的合规口径。

LM-002，约谈应对。

里面夹着一份"不回答清单"，十四个问题，每个问题后面标着一行小字：沉默或转述律师意见。

LM-X，立案应对。

加密的，密码只有她和林彻知道。

这三份文件是她自己建的，编号是她取的，LM是Legal MemO的缩写。

她在看LM-002。

不是在改什么，是在重新过一遍逻辑。

约谈已经进行了三轮，前三轮是他们主动找上门的。

第四轮不同，是林彻主动发起的，攻守易了位。

"不回答清单"里有几条可能需要调整，从"不回答"改成"主动提供"。

但哪几条改，改到什么程度，她还没想好。

她在第七条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笔尖在纸上转了一圈。

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区号010。

北京的。

沈南看了一眼号码，没有存在通讯录里。

她接起来。

"沈律师。"

对方的声音很平，男性，中年。

没有自我介绍。

"后天下午两点，六零七。"

沈南的笔停在LM-002的第七条上面，没有动。

"请他带上技术相关的材料。"

说完了。

对方挂了电话。

从接通到挂断，不超过十五秒。

沈南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显示时长00:12。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

十二秒，两句话。

第一句定时间地点，第二句定材料要求。

没有寒暄，没有确认身份，没有问"方便吗"。

010。

不是徐顾问的号码。

他们通过徐顾问传话已经有三次了，从约谈通知到流程确认，中间人都是徐顾问。

这一次直接打给她。

没有通过中间人，而且知道她的手机号。

她没有给过对方手机号。

"技术相关的材料。"

沈南把这五个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前三次约谈，对方从来没有提过"技术"这个词。

前三次的关键词是"时间线""关联性""资金流向"。

这次变了。

沈南没有花时间想这个问题。

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进入LM-002的文件夹。

"不回答清单"的第七条，她刚才画了问号的那条，是关于AbySS的。

原来标注的是"不回答"，如果对方问到任何和底层技术系统相关的问题，沉默或者转述。

她把问号擦掉，在旁边写了四个字：主动提供。

这四个字写下去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

写完了。

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在"特别注意事项"里加了一行。

"对方要求携带技术相关材料，具体范围待确认，但方向已变。"

保存，关闭。

第二件。

她右键点开了LM-X的文件夹。

输入密码，六位数，文件夹打开。

里面只有两个文件。

一个是法律风险评估，列了三种可能的立案方向和每种方向下的应对策略。

一个是最坏情况下的应对方案，方案名她用了三个字母：LFW。

Legal FireWall。

法律防火墙。

她看了一眼两个文件的修改日期，都是上个月的。

没有打开。

LM-X存在的意义就是"存在"本身，只要这个文件夹还在，就说明最坏的情况还没有发生。

如果有一天她需要打开它，那就说明事情到了最后一步。

她把文件夹最小化，推到屏幕右下角。

想了一下，又点开，在文件夹属性里把"隐藏"勾上。

"先存着，以后有用。"

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关掉了文件夹。

LM-X又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存在。

桌面上只剩LM-001和LM-002的图标，排在左上角。

干干净净的。

第三件。

沈南拿起手机，打开和林彻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五天前，林彻发的，内容是那个"补充价值"的完整表述，措辞是她帮着改的，改了三稿。

沈南当时回了两个字：收到。

从那之后，对话框里再没有新消息。

五天的空白。

她的拇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她想过发长一点的消息，比如把电话里的原话转述一遍，再加上她的判断。

但她没有。

对话框里的光标闪了几秒。

她打了四个字。

"时间定了。"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看着那四个字在对话框里变成"已发送"的状态。

然后拿起笔，在LM-002封面的右上角写了一个日期。

后天的日期。

杭州，滨江。

林彻的手机亮了。

不是充电器，不是系统通知。

是消息。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沈南的头像，和四个字。

时间定了。

他看着这四个字。

看了大概十秒。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客厅没开灯，只有这一点光。

没有回复。

不需要回复。

四个字已经说完了所有该说的。

时间，地点，沈南都没写，因为不需要。

607只有一个，时间对方已经定了。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这次屏幕朝上。

五天来第一次朝上。

窗外的高架上，一辆货车的刹车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车流继续往前走，和前五天一样。

但不一样了。

后天。

林彻站起来，走到桌前。

桌上有一个公文包，黑色牛皮的，空的，拉链没拉。

旁边是他这几天整理的AbySS切面材料，分了三个文件夹，按展示顺序排好。

第一个文件夹是修改日志和时间戳，第二个是历史预测记录，第三个是实时演示方案。

他把拉链拉上。

又拉开。

空包。

后天之前，他要往里面装东西了。

他拿起第一个文件夹翻了一下，里面的材料都在，放回桌面。

然后看了一眼手机。

沈南没有再发消息。

四个字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