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彻拉开了拉链。

不是拿东西。

他把拉链拉开,然后又合上了。

手从公文包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

十根手指摊开,指尖碰着桌面,掌心悬空。

对面的三个人看着他的手。

然后看着他的脸。

他抬起头,看着国安负责人。

两个人隔着一张椭圆形桌子,距离不到两米。

"是的,我提前知道了。"

八个字。

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和对面那个人这四次约谈以来的语气一样平。

没有颤抖,没有停顿,没有在某个字上加重。

八个字,一口气说完。

说完之后他没有低头,没有移开目光。

房间里的空气凝住了。

窗外的风停了。

或者没停,只是从这一刻起,房间里的人都听不到窗外的声音了。

左边那个男人的手停在键盘上方,悬着,没有落下。

他的十根手指保持着打字前的弧度,但一个键都没碰。

右边那个女人的目光从林彻脸上移到国安负责人脸上,又移回来。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合上嘴,咽了一下。

国安负责人没有动。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金属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没有变化。

坐姿没有变化。

面前的深蓝色文件夹合着,他的手放在文件夹上面,手指没有收紧。

他不震惊。

这是林彻第一个注意到的事。

他准备了无数种对方的反应:愤怒,质疑,沉默,追问。

他没有准备"不震惊"。

他坦承了一件足以改变整个约谈性质的事实,而对面这个人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就好像林彻说的不是"我提前知道了",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国安负责人看了林彻三秒。

三秒里他的呼吸均匀,胸腔没有明显起伏。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深蓝色文件夹推到一边。

不是推开,是往左推了大约五厘米,给桌面中间让出一小块空间。

SEC协查原件也跟着推了一下。

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桌面,腾出位置放新的东西。

"我知道。"

两个字。

轻的。

像放一张纸在桌面上。

林彻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了一下。

收了一下又松开。

"我们从第二次约谈就确认了这一点。"

国安负责人的语气没有任何得意,没有任何审视。

不是"我早就知道了你瞒不住"的意思。

是陈述。

像在念一条已经归档的结论。

归档的意思是:这件事已经不需要讨论了。

第二次。

不是第三次,不是这次。

是第二次。

距今三个月。

林彻回忆了一下第二次约谈。

那是三个月前,在这同一间607,同一张椭圆形桌子,对面只有国安负责人一个人。

那次他问了很多关于时间线的问题,精确到小时。

"2021年7月14日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你在做什么。"

"2022年1月3日晚上,你登录了几次交易系统。"

当时林彻以为那是在收集信息,在搭建时间线。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收集,是验证。

他们已经有了结论,那些精确到小时的问题,不是在找答案,是在看他的回答和他们手里的数据对不对得上。

对上了,结论就成立了。

三个月前就成立了。

"我们今天想知道的是。"

国安负责人的手从文件夹上拿开,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这是四次约谈以来他第一次用这个姿势。

前三次他的手要么放在文件夹上,要么放在桌面两侧。

交叉放在面前,是一个倾听的姿势。

"怎么知道的。"

四个字。

不是"你怎么知道的",省掉了"你"。

"怎么知道的"是一个技术问题,不是一个道德问题。

他不在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在意的是途径。

整个约谈的维度变了。

从"你是否提前知道"变成了"你通过什么方式提前知道"。

前者是定性,后者是求解。

定性已经完成了,在三个月前的第二次约谈就完成了。

他们坐了三个月。

等林彻自己开口。

今天他开口了,他们可以进入下一步了。

林彻看着国安负责人交叉放在桌面上的双手。

手指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戴戒指,指甲干净。

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笔印,可能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这双手翻过他的文件,在文件夹里画过问号,在表格上逐行点过。

现在这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等着他说下一句话。

不催,不逼,就等着。

左边那个男人的手终于落在了键盘上。

他按了一个键,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

光标在左上角闪。

他在等着记录。

右边那个女人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不是关机,是合上屏幕,轻轻的,没有发出声音。

她把双手放在合上的电脑上面,看着林彻。

她不需要电脑了。

接下来的内容她要用耳朵听。

三个人都在等。

607号房间里只剩暖气片的水流声和头顶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两种声音混在一起,低沉的嗡。

林彻再一次把手放在公文包的拉链上。

这一次他拉开了。

拉链的齿一颗一颗分开,声音在安静的607号房间里格外清晰。

包里的东西码得整齐,文件夹标签朝上,最底下是那十三页没有署名的打印稿。

他从包里拿出第一个文件夹。

修改日志和时间戳。

放在桌面上,封面朝上。

"我不是通过任何内幕信息知道的。"

国安负责人的目光从林彻的脸移到桌面上那个文件夹。

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林彻把手伸回包里,按着第二个文件夹的边缘。

历史预测记录。

二十三条,十九条完全命中。

"我是通过一个AI系统知道的。"

他把第二个文件夹拿出来,放在第一个旁边。

两个文件夹并排放在桌面上,离桌面中间那两份国安的文件大约十五厘米。

左边那个男人的手指终于落在键盘上,按了一个键。

屏幕上弹出了光标。

"它叫AbySS。"

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左边男人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出现了五个字母。

A,b,y,S,S。

他打完,手指停住,等着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