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

北地军归京风波已定。

在太子与陈家的极力求情之下,陈威陈轩两兄弟的鞭刑减为五十。

然而陈家又已罚金抵押,交了一大笔款项,连五十鞭子都免了。

陈轩内务府总管之职撤去,陈威虽然降级,但兵权丝毫未受影响。

总体来说,陈家这次不痛不痒,私自率兵回京,如此大罪,竟然就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此事震动朝野,满朝文武不少人都暗怀心思。

看来陈家才是真正的如日中天!

这大夏,归根到底还是门阀说了算!

至于皇帝……

哎……

自孝武帝往上数数代,哪一朝能够真正脱离门阀掌权的困境?

相比起来,这些日子大家都看好的叶川,在陈家面前也相形见绌。

皇帝宠幸,终究还是不如累世公卿啊!

一时之间,朝野风向变动,主和派大有抬头之势。

然而事还未完,等待着孝武帝的是更严峻的考验。

这一日早朝,金銮殿上。

文武两班各自就位。

陈威站在武将之首,仅次于李玄武之后。

众臣行礼之后,陈威立刻站了出来,跪下启奏。

“启禀圣上,臣闻圣上决心与柔然一战,夺回失地,扬我大夏国威,一雪前耻!”

“臣等北地君民,无不振奋!”

“望陛下筹措粮草以付军资,待宣战之日,臣所率领出云六镇之兵,愿为前部,不破柔然终不还!”

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大义凛然。

然而整个殿上却都沉默了下来。

不少人露出疑惑之色。

什么玩意儿?

陈威主动请战?

陈家这是在玩什么,他们不是一直主和么?

只有少数明白人,立刻关注到陈威话语当中隐藏的重点。

“筹措粮草,以付军资!”

陈家出招了。

明显是要在钱粮上逼得皇帝知难而退。

“好,卿有此心,朕心甚慰!”

孝武帝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户部尚书何在!”

叶正淮赶紧出列跪下,“臣在!”

“朕令户部接掌内务府财政一事,可曾交接完毕?”

叶正淮叩首道,“启禀圣上,已然交接完毕,账目也已点对清楚,只是……”

孝武帝皱眉,“有何不妥?”

“圣上,许是近年来年景不好,国库税收一直未涨,而整军备战,消耗颇丰……”

一大段话听得孝武帝很不耐烦,直接摆手,“你直说,国库中还有多少银子!”

“回圣上,约……约六百万两……”

孝武帝顿时惊怒,“六百万?!朕登基之初,国库余银尚有千万两,即便年年欠收,朕也未大兴土木,朝野上下一向勤俭,何以入不敷出?!”

叶正淮顿时吓得瑟瑟发抖,“陛下……臣……臣正在核实年年支出,尚未清点完毕……”

他心里这个苦啊!

本以为户部尚书是个肥差,而且刘益谦倒台,他在叶川的威逼利诱之下,终于转投帝党。

谁承想,上来就背了一口大黑锅!

早年间财政大权把持在内务府手中,户部根本无权插手。

如今借着陈威陈轩两兄弟之事,将内务府职权剥夺,回转户部,一对账之后,叶正淮人都傻了。

这些年银子怎么花的,他哪知道啊!

孝武帝面色阴沉,沉默片刻。

他也知道,这事儿怪不了叶正淮。

好个陈家,果然在钱粮一事上做文章了!

“启禀圣上!”

此时,兵部侍郎孙奋闪身而出,跪地启奏,“虽则我大夏上下无不心念国仇家恨,一雪前耻!然则兵之大事,钱粮为先!臣建议,是否先核查各地赋税,整顿税种,以充国库?”

孙奋是老牌主和派了,此人身为兵部侍郎,曾也出身军旅,然而向来畏战,内斗却颇为在行。

众朝臣一看这架势,基本都明白过来了。

孙奋竟然也站出来一副急于解决钱粮危机,恨不得立马开战的样子,很明显,在陈家的整合下,主和派又抬头挺胸了!

莫非……陈家这帮人,笃定圣上必然征不到钱粮?

孝武帝点了点头,“爱卿所言甚是……”

然而话没说完,文臣那边,又一人闪身而出。

“启禀陛下,近三个月各地征缴赋税这账目以及各地官员呈禀赋税之奏折刚送达内务府!”

众人一看,乃是内务府侍中袁庄。

内务府总管陈轩被削去职位,孝武帝暂未设置新的主官,暂时便由副手侍中总理。

然而此言一出,百官皆面面相觑。

内务府财政大权已被圣上移回户部,然而各地呈报奏折及税收账目明细,依然送交内务府……

这里边的事情,耐人寻味!

孝武帝也眯起了眼睛。

没等老皇帝发话,侍中袁庄赶紧又补了一句,“哦,启禀陛下,职权更易之事尚未下达地方,故而各地奏折毅然送往内务府,还请圣上及叶尚书恕臣僭越!”

话说的倒是很谦虚。

然而老皇帝目光锐利,群臣也都各怀心思。

陈家,真是太狂了!

如果当真如袁庄所说,他收到各地税目账本和奏折之后,就应立刻去户部移交,何必等到早朝之时,公然提出?

这分明是陈家在敲打皇帝和百官。

管你什么职权移来移去,只要陈家不松手,递的折子还是得去内务府!

即便陈轩不在其位,内务府的人也依然是陈家的人!

何其嚣张!

老皇帝当然心中有数,但在帝位多年,装糊涂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他当即微微一笑,“哦?是么……那辛苦袁爱卿了,这些事儿之后再让户部分担吧!爱卿可将近三月之赋税详情及各地奏章内容说与朕听!”

“是!”

袁庄面无表情,一脸严肃。

“启禀圣上,今年我大夏全境皆不是好年景!”

“开春以后,北方旱灾连连,南方洪涝遍地,盛夏过后,本应二熟之粮谷收成尽皆锐减三到五成!”

“各地官员以祖宗例法,农田欠收便由商税挤兑,然则行商之民又多怨言,导致产业不兴……”

一连串禀报下来,任谁都知道,结论只有一句话:没钱!

税收不足!

等袁庄汇报完,整个大殿寂静无声。

一众文武心中都惶惶不安。

再眼瞎的人也该看得出来,从早朝开始到现在,一套连环策略,直逼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