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七天。
云隐山门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燕七的预警阵法已经扩展到山谷外三十里,密密麻麻的警戒符箓挂满了每一棵树的枝丫。他几乎不眠不休,双眼布满血丝,但手中的寻灵盘从未放下。
“血煞宗的人三天前在东南方向出现过。”他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两个筑基,十五个炼气,应该是探子。”
“司徒浩那边呢?”韩九问。
“还没动静。”燕七摇头,“但夜鸦的人……我探测不到。”
夜鸦的刺客擅长隐匿,据说有秘法能屏蔽灵力波动。燕七的寻灵盘对他们无效。
“他们在等。”柳如烟说,“等我们松懈,等月圆之夜。”
郁竹站在悟道石前,看着石面上凌华真君留下的那枚玉简。
玉简中不仅有修炼心得,还有一道空间坐标——青云宗后山禁地的准确位置。
“你打算回去吗?”林清玥轻声问。
郁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凌华真君只剩七天可活。若不去,那三千年的道统就此断绝,青云宗后山的封印可能崩溃。若去,南离洲这边,云隐盟将以六人对付司徒浩和血手护法的联军。
“我可以回去。”柳如烟忽然开口。
众人都看向她。
“我是金丹期,回去接手封印比郁竹更合适。”柳如烟说,“凌华真君的传承虽重要,但云隐盟更需要你。”
“可是前辈……”林清玥想说什么。
“我意已决。”柳如烟打断她,“司徒浩的目标是你,你若离开,他必会起疑。我伪装成你,留在山门,能拖多久是多久。”
郁竹看着柳如烟,良久,点头。
“多谢前辈。”
柳如烟摇头:“我是云隐盟的一员。”
她取出一枚玉简,将自己的气息封印其中,递给郁竹:“带着这个,凌华真君会信你。”
当夜,郁竹悄然离开云隐山门。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给韩九留了一道口信。
向南三千里,有座废弃的跨洲传送阵。那是凌华真君在玉简中标注的坐标,只需激活鉴天镜,就能直接传送到东华洲。
郁竹在夜色中疾行,筑基二层的灵力全力催动,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
两个时辰后,她抵达传送阵所在的山谷。
山谷荒芜,寸草不生,只有一座半塌的石台矗立在月光下。石台上刻着复杂的阵纹,虽已风化模糊,但核心部分依稀可辨。
郁竹将鉴天镜催动,金色的光芒从丹田涌出,注入阵纹。
阵纹逐一亮起,古老的符文在石台上流转。
最后一道符文亮起的瞬间,空间骤然扭曲!
郁竹感到天旋地转,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吸入虚空。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
她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山林——东华洲,青云宗后山。
月色清冷,山风凛冽。远处隐约能看到青云宗的灯火,但禁地这边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有。
郁竹按照凌华真君给的坐标,向禁地深处走去。
穿过一片枯死的树林,前方出现一座断崖。
断崖上,一道白衣身影盘膝而坐。
凌华真君。
她的气息比上次见面时更微弱了,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随时可能熄灭。但她依旧坐得笔直,背脊挺立如松。
“你来了。”她睁开眼睛,看着郁竹。
“前辈。”郁竹走到她身边。
凌华真君指着断崖下方。
那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隐隐有呜咽的风声从谷底传来,如同无数亡魂的低语。
“这里封印着什么?”郁竹问。
“三千年前,师尊封印黑影时,留下了一道‘影痕’。”凌华真君说,“那是黑影的最后一缕残念,不死不灭,只能镇压。若影痕逸散,黑影可能死灰复燃。”
她顿了顿:“我镇守此地三百年,如今力竭了。”
郁竹看着那片黑暗。
灵犀眼中,谷底的影痕像一团墨汁,不断蠕动着,试图冲破封印的束缚。封印的光芒已经黯淡到几乎消失,最多还能支撑三天。
“我来接手。”郁竹说。
凌华真君摇头:“你修为不够。影痕至少需要元婴期的神识才能镇压。”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递给郁竹。
“这是我的神魂珠,蕴含我毕生修为。”她说,“我坐化后,你将它炼化,可暂时拥有元婴期的神识。趁那段时间,尽快找到真正能镇守此地的人。”
“谁?”
“玄真子。”凌华真君说,“青云宗太上长老,欠我一个人情。”
郁竹想起天火崖上那个白发老者。
他欠凌华真君人情?
“他会还的。”凌华真君微笑,“他虽执念深重,却是个重诺之人。”
她站起身,最后一次看向郁竹。
“三千年了。”她轻声说,“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的身影开始消散,化作点点灵光,融入那颗神魂珠中。
灵光越来越淡,越来越稀薄。
最后一点灵光消散前,郁竹听到了她最后的声音:
“替为师……看看三千年后的世界……好好活着……”
神魂珠落入郁竹掌心。
温热的,像还活着。
郁竹握着它,久久没有动。
风从谷底吹上来,呜咽如泣。
郁竹没有立刻炼化神魂珠。
她将珠子贴身收好,转身离开禁地。
玄真子在天火崖一役后就回了青云宗,据说一直在闭关。要找他,得先入青云宗。
但青云宗,是她半年前被除名的地方。
子时,青云宗山门外。
郁竹站在那片熟悉的青石台阶前,看着上方巍峨的山门。
半年前,她从这里被驱逐,狼狈逃入荒山。
半年后,她以筑基二层的修为站在这里,丹田中还有一枚元婴真君的神魂珠。
她踏上台阶。
守山弟子拦住她:“站住!何人胆敢擅闯……”
话没说完,他看清了郁竹的脸,脸色骤变。
“你……你是那个叛逃弟子!”
郁竹没有理他,径直向上走。
守山弟子想拦,但筑基期的威压让他动弹不得。
她一路向上,穿过外门,穿过内门,来到后山一座偏僻的洞府前。
洞府石门紧闭,门上刻着“玄真”二字。
郁竹站在门前,朗声道:“晚辈郁竹,求见太上长老。”
门内没有回应。
她又道:“凌华真君已坐化,晚辈代她传一句话——欠她的人情,该还了。”
石门无声打开。
玄真子坐在洞府深处,面色平静地看着她。
“她走了?”
“是。”
玄真子沉默良久,起身。
“带路。”
两人再次来到后山禁地。
玄真子站在断崖边,看着谷底蠕动的影痕,神色复杂。
“三百年了。”他低声说,“她守了三百年。”
他转身看向郁竹:“她将神魂珠给了你?”
“是。”
“炼化了它,你就是新的凌华。”玄真子说,“但你不会的,对吗?”
郁竹摇头。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玄真子点头,抬手一招。
谷底的影痕剧烈翻涌,发出刺耳的尖啸!但玄真子周身金光大盛,一掌压下,影痕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沉寂。
封印加固了。
“从今往后,这里由老夫镇守。”玄真子说,“回去告诉你的同伴,凌华的人情,老夫还了。”
郁竹郑重行礼。
她转身离开。
走出禁地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她握紧怀中的神魂珠。
珠子依旧温热,像还有心跳。
云隐山门。
郁竹离开的第三日,月圆之夜还剩四天。
韩九在瀑布边练剑,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寒月剑光与晨雾交织,划出道道残影。她的《冰雷九转》第二式“霜雷漫野”已臻纯熟,如今一剑斩出,三十丈内冰霜与雷霆齐鸣,威力堪比筑基中期全力一击。
林清玥从丹房出来,手中捧着一枚紫金色的丹药。这是她改良后的“破障丹”,能助筑基期修士突破小境界。她服下一枚后闭关两日,成功突破至筑基一层。
花月眠筑基成功了。
她出关时周身萦绕着淡青色的木灵气,与寻常木灵根修士不同,她的灵气中带着淡淡的生机——那是《草木通灵术》与筑基丹共鸣产生的异变。柳如烟说,这是“青木灵体”的雏形,万中无一。
石千语的修为也到了炼气九层巅峰。她的半妖血脉在云隐驻地地下的灵脉滋养下日益纯化,额间石纹已呈淡金色,土石操控范围扩大到一百五十丈。
澹台静从寒潭中走出,周身寒气凝而不散。她的《冰心诀》突破第三层,筑基二层修为稳固,冰系法术威力提升三成。
燕七的寻灵盘再次升级。他从黑市淘来一块天外陨铁,熔入罗盘核心,如今能探测八十里内的灵力波动,甚至能初步分辨目标修为。他还在山门周围布下了三十七重机关陷阱,从爆裂符到困阵一应俱全,够夜鸦的刺客喝一壶。
柳如烟依旧是那个沉默的守护者。她每日在悟道石上调息,神识覆盖整座山谷。她知道,大战将近,每个人都绷紧了弦。
但她也知道,绷得太紧,弦会断。
“都休息半日。”这日傍晚,她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她。
“磨刀不误砍柴工。”柳如烟说,“去山下镇子逛逛,买些东西,吃顿好的。”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点头。
落霞城东,有座小镇叫“枫林镇”,因镇外大片枫林得名。此时正值深秋,枫叶红透,美不胜收。
韩九第一次脱下劲装,换上一身青布长衫,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不习惯。
“挺好看的。”林清玥笑道,“像个世家公子。”
韩九别过脸,耳根微红。
花月眠选了一身绯红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那股妩媚疏离的气质淡了许多,多了几分温婉。
澹台静依旧素色衣裙,只是腰间多了一枚从镇上买来的玉佩,雕刻着简单的冰花纹路。
石千语换了身淡黄色裙衫,额间的石纹用花月眠给的易容膏遮住,看起来与寻常少女无异。
燕七依旧是那副机灵样,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说是“研究素材”。
七人在镇上的酒楼要了个雅间,点了一桌酒菜。
菜不算精致,酒也不算名贵,但众人吃得开心,笑得畅快。
“等这次打完,我要去离火宫藏书阁把剩下的古籍都抄一遍。”林清玥举杯。
“我要去南离洲最高的雪山,看看真正的寒冰。”澹台静难得主动开口。
“我想回东华洲,找找有没有其他半妖。”石千语轻声说。
“我要把寻灵盘炼到玄阶上品。”燕七拍胸脯。
“我……”花月眠想了想,“想去看看合欢宗现在什么样。听说换了宗主,或许能回去看看。”
韩九沉默片刻:“我想去寒月真人当年修炼的地方,走一遍她走过的路。”
众人都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微笑:“我想看着你们,一个个走到比我更高的境界。”
最后看向郁竹。
“我想……”郁竹顿了顿,“让云隐盟的名字,传遍九洲。”
众人举杯。
“敬云隐。”
“敬云隐。”
酒尽,人散。
回到山门时,已是深夜。
燕七的预警阵法突然疯狂震动!
八十里外,大批灵力波动正迅速接近!
血煞宗,来了。
“多少人?”韩九问。
“至少三百。”燕七脸色凝重,“筑基期二十人以上,金丹期……三道气息。”
血手护法,司徒浩,还有……
“夜主。”柳如烟沉声道,“夜鸦的首领,元婴真君。”
元婴!
众人心头一沉。
云隐盟最强的柳如烟,不过是金丹初期。
差距太大了。
“准备应战。”郁竹从暗处走出。
众人一愣。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韩九又惊又喜。
“刚刚。”郁竹说,“凌华真君的事办完了。”
她没有多说,只是看着远方逼近的灵力波动。
鉴天镜在丹田中震颤,金色的功德之力开始流转。
“元婴我来对付。”她说。
“你疯了?”韩九抓住她,“那是元婴!”
“我不是一个人。”郁竹握紧她的手。
她摊开掌心,凌华真君的神魂珠浮现。
珠子温热,里面封存着一位化神真君三千年修为一刻钟的使用权限。
“凌华前辈留下的。”郁竹说,“只能用一次,但足够。”
韩九看着她,良久,松开手。
“小心。”
郁竹点头。
她转身,走向山门外。
月光明亮,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云隐盟众人各就各位。
韩九持剑立于瀑布边,寒月剑映着月光,剑锋如霜。
林清玥在丹房顶上,周身环绕三十六张符箓,每一张都蓄势待发。
花月眠催动冰火藤,藤蔓如蛇般在阵前游走。
澹台静盘膝于寒潭中央,周身寒气凝成冰雾。
石千语双手按地,地脉之力在她掌下汇聚。
燕七启动所有机关陷阱,山门周围亮起层层阵纹。
柳如烟立于悟道石上,金丹期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
三百丈外,血煞宗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三百修士,二十筑基,三金丹,一元婴。
云隐盟,七人。
七对三百。
郁竹站在最前,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中央,一道血色身影缓缓走出。
血手护法。
他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周身萦绕着浓重的血腥气息。肉身重塑显然付出了代价,他的修为从金丹中期跌落到金丹初期。
但他眼中的恨意,比之前更浓。
“鉴天镜。”他盯着郁竹,“今日,你必须死。”
另一道身影从他身后走出。
锦衣华服,面容俊朗,但眉宇间满是戾气。
司徒浩。
他比半年前成熟了些,修为也到了筑基后期。他盯着郁竹身后的韩九和林清玥,眼神如毒蛇。
“半年前你们毁我邪修据点,杀我手下。”他说,“今日,连本带利还回来。”
最后一道身影没有走出。
他只是站在阴影中,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柳如烟的神识刚刚触及他,就被无声无息地吞噬。
夜主,元婴真君。
郁竹深吸一口气。
她摊开掌心,神魂珠开始融化。
金色的灵力涌入她体内,沿着经脉流遍全身。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筑基二层,筑基三层,筑基四层……
金丹期!
金丹二层,金丹三层,金丹四层……
元婴!
她的修为在元婴一层停了下来。
虽然只能维持一刻钟,但足够了。
郁竹睁开眼睛。
眸中,金色的功德之光如烈焰燃烧。
“来。”
她向前踏出一步。
大战,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