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世家内乱平定后的第三日。
郁竹独自坐在赤炎城外的山岗上,看着远方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鉴天镜在她掌心浮现,镜面映出丹田角落那团淡淡的黑影。很小,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在缓慢地……蠕动。
像活着。
“影痕。”她低声重复这个词。
凌华真君说,这是黑影的最后一缕残念,不死不灭。她以为那东西被封印在青云宗后山,原来有一缕,从那么早就藏在她体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郁竹闭上眼睛,回忆如潮水涌来——
半年前,那个改变她一生的夜晚。
半年前,东华洲,荒山。
雨夜。
郁竹从人贩子手中逃脱,跌跌撞撞地跑进深山。左臂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疼得钻心。但她不敢停,身后还有追兵的喊声。
“小丫头片子,跑不远的!”
“分头找!”
她拼尽全力跑,跑进一片从未涉足的山林。
然后,她感到不对了。
空气中的灵气浓度骤然升高,而且极其紊乱——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气像发疯的野兽,在山林中横冲直撞。它们互相碰撞,互相吞噬,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彩色漩涡。
郁竹想退,但已经晚了。
她一脚踏入灵气漩涡的中心。
刹那间,五色光芒大盛!
金、青、蓝、赤、黄,五行灵气如潮水般涌向她!不是她主动吸收,而是灵气在主动涌入她体内!像饥渴了千年的野兽,终于找到了猎物!
“啊——!”
郁竹惨叫,跪倒在地。
她的经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灵力在以疯狂的速度增长。炼气一层,炼气二层,炼气三层……
太快了!
快得她的身体承受不住!
皮肤开始龟裂,鲜血渗出,又被灵气冲刷干净。经脉在撕裂,在重组,再撕裂,再重组。每一次都痛得她几乎昏厥,但昏过去又被更剧烈的疼痛激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灵气漩涡终于平息。
郁竹瘫软在地,浑身浴血,气息微弱。
但她的修为,赫然到了炼气四层。
比之前提升了整整三个小境界。
天空的异象却还没结束。
云层剧烈翻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能看到一道五色极光,美得惊心动魄。雷声隐隐,电闪如蛇,方圆百里的妖兽都吓得四散奔逃。
这是天象。
只有天生灵根觉醒,才会引动的天象。
郁竹没有看见这些。
她已经昏过去了。
远处,一棵古树的树冠上,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站着。
凌华真君。
她看着那个昏倒在乱石堆中的少女,看着她周身残留的五色灵气,看着她丹田中正在缓慢成形的那道……淡淡的黑影。
“影痕……”她轻声说。
她看了很久。
久到天象渐渐消散,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然后,她取出一枚玉简,以神识刻下一行字:
“心明者,方见真道。”
她将玉简轻轻放在少女身边的岩石上。
转身离去。
她没有干涉。
她知道,这个少女的路,要她自己走。
她只是留下一个线索,一个引子。
至于能走多远,看造化。
郁竹睁开眼睛。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她坐在山岗上,手中还握着那枚玉简——凌华真君半年前留下的那枚。
原来如此。
原来凌华真君从那么早就看着她了。
原来那枚玉简,是那时候留下的。
“前辈……”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应。
凌华真君已经坐化了。
但她留下的东西,还在。
郁竹将玉简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她仿佛又看见了那道白衣身影,静静地站在古树上,看着昏厥的她。
那目光温和而遥远,像看着自己的孩子。
又像看着……另一个自己。
“我会走下去的。”她低声说,“替您,替明心前辈,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她站起身,收起玉简。
山岗下,赤炎城的灯火亮起。
该回去了。
司徒世家主宅,偏院。
韩九正在院中练剑。
寒月剑光如霜,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细碎的冰晶。她的剑法比三日前更凌厉了,《冰雷九转》第三式“冰雷共震”已经能在一息之内连出三剑。
她的修为,也在这几日的生死搏杀中突破了瓶颈——筑基三层。
“还在练?”林清玥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喝口茶歇歇。”
韩九收剑,接过茶杯。
两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郁竹呢?”韩九问。
“还在山岗上。”林清玥说,“她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韩九沉默。
她们都知道郁竹体内影痕的事,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三年。
三年后,若不清除,郁竹将被彻底侵蚀。
“我想好了。”韩九忽然说。
林清玥看着她。
“若她选择进入混沌,我陪她去。”韩九说。
“可是……”
“没有可是。”韩九打断她,“寒月剑谱最后一页有一式,‘冰雷葬天’。需要献祭剑修的全部修为,换取一击必杀之力。若有必要,我会用。”
林清玥怔住。
献祭全部修为……
那意味着,从今往后,再也不能握剑。
对一个剑修来说,比死更痛苦。
“你想清楚了吗?”她问。
韩九握紧剑柄。
“想清楚了。”
她站起身,看向夜空中刚刚升起的月亮。
“半年前,在那个荒山山洞里,我们说好的——互为依靠,共求仙路。”
“她没放弃过我们,我也不会放弃她。”
林清玥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她说,“那我也去。”
“你?”
“我最近在研究一种新的符箓,‘五行锁魂符’。”林清玥说,“若能成功,可以暂时封印神魂,延缓影痕的侵蚀。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能多争取一些时间。”
韩九看着她。
“你不怕吗?”
“怕什么?”林清玥轻笑,“反正都死过一次了。”
半年前,她们被周大富追杀,逃入荒山。那晚在山洞里,三人坦诚相见,立下盟约。
那时候她们说,要一起活下去。
现在,也一样。
院门外,花月眠和澹台静并肩走来。
“你们两个躲在这儿说悄悄话呢?”花月眠笑道。
澹台静依旧沉默,只是递过一个玉盒。
林清玥打开,里面是三枚冰蓝色的丹药——寒冰丹,能大幅提升冰系法术的威力。
“给我的?”韩九问。
澹台静点头:“可能用得上。”
石千语和燕七也从另一边走来。石千语手中捧着一块土黄色的晶石——地脉之心,能短暂提升土系功法的威力。燕七则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罗盘,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寻灵盘又升级了!”他说,“现在能探测一百五十里内的灵力波动,还能分辨出影痕那种特殊气息。”
七人聚在院中,互相看着。
没有人说话。
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色渐深。
远处,青云宗后山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那震颤极轻,若非仔细感应,几乎察觉不到。
但七人都感应到了。
郁竹从山岗上飞身而下,落在院中。
“你们也感觉到了?”
众人点头。
“是后山禁地。”柳如烟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她缓步走进,脸色凝重。
“刚刚收到消息——玄真子重伤昏迷,后山禁地的封印彻底崩溃了。”
什么?!
众人脸色骤变。
“影痕正在加速逸散。”柳如烟说,“若不阻止,三天之内,整个东华洲都会被侵蚀。”
三天。
郁竹握紧拳头。
她看向丹田中那团淡淡的黑影。
影痕在颤抖。
它在兴奋。
因为封印的另一半——那团更大的影痕——正在呼唤它。
“必须去。”她说。
“我陪你去。”韩九。
“我也去。”林清玥。
“我们都去。”花月眠、澹台静、石千语、燕七齐声道。
郁竹看着他们,眼眶发热。
“好。”
七人转身,向着青云宗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凛冽。
远处,那道巨大的影痕正在苏醒。
而郁竹知道,这一次,她必须面对真正的自己。
半年前,那场林中异变,引来了凌华真君的注视。
半年后,她终于明白,那道注视从未离开。
从今往后,她的路,要自己走。
但有人陪着。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