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二队那边热火朝天的劳动号子,一队女知青的地窨子前,气氛显得有些安静。

顾晓光领着两个跟班,昂首挺胸地站在草帘子前。

他特意低头瞅了瞅胸口别着的两支钢笔,位置正不正,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势端得足足的。

这派头,是他模仿城里那些下基层视察的干部学的,他自觉很有威信。

“赵红梅同志在吗?”

顾晓光清了清嗓子,声音拿捏着一种并不熟练的官腔。

“我们代表男同志来看看,女知青这边有没有啥困难,需不需要组织上的关怀。”

话音刚落,厚重的草帘子就被掀开。

赵红梅走了出来。

她里面穿着棉袄,外面罩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罩衣,腰间扎着根宽皮带,看着就利索。

不过身后还跟着几个正愁眉苦脸的女知青。

一见顾晓光,赵红梅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哎呀,顾同志来了!”

她大步上前,两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顾晓光有些冰凉的手掌,上下晃了晃。

“刚还跟姐妹们念叨呢,说咱们一队男同志里,就属顾晓光同志最有觉悟,最懂团结。”

“这不,说曹操曹操到,你这就来送温暖了!”

这几声“顾同志”,再加上“最有觉悟”的高帽子一戴,顾晓光只觉得浑身毛孔都舒坦开了。

昨天送出去的那些柴火没白费,这人情算是种下了。

原本肚子里那套“还没吃饭,来蹭顿热乎饭”的说辞,到了嘴边,硬是被这股子舒坦劲儿给顶了回去。

这时候提吃饭,那不是显得自己觉悟低了?

顾晓光挺直了腰杆,脸上泛着红光。

“哪里哪里,红梅同志过奖了。”

“都是革命战友,互相帮助那是应该的。”

说着,他还不忘踩一脚别人,以此抬高自己。

“我看王勇和孙建明他们,思想就是太狭隘!”

“居然跑去给二队那帮小屁孩当苦力,换那点破手艺。”

“简直是丢咱们一队的脸!”

“我不一样,我特意带人过来,就是看看咱们一队自己人这边缺不缺人手。”

赵红梅一听,立马回头冲身后的女知青们喊道:

“听听!都听听!”

“晓光同志这觉悟,这才是咱们一队的主心骨!这才是真正的队长样儿!”

“不像某些人,眼皮子浅,只盯着那点蝇头小利。”

几个女知青虽然心里犯嘀咕,但看着赵红梅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个个也都机灵地跟着附和。

“是啊,还是顾大哥好。”

“顾大哥看着就靠谱!”

一声声甜得发腻的“顾大哥”,听得顾晓光骨头都快酥了。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跑马了。

有了女知青这边的全体支持,哪怕王勇跟孙建明反对,今晚这队长也是稳稳当当落自己头上。

以后,这一队谁说了算,那还不清楚?

见火候差不多了,赵红梅脸上的笑突然一收,眉头皱成个“川”字。

她指了指地窨子旁边那片硬邦邦的冻土。

“顾同志,既然你这么说,有个事儿我还真得跟你汇报一下。”

“你说!”顾晓光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你看,二队那边挖排水沟挖得热火朝天。”

“咱们一队虽然女同志多,但在这种大是大非的安全问题上,也不能落后啊。”

赵红梅叹了口气,眼神却死死看着顾晓光。

“可你也知道,这冻土层硬得跟铁似的,我们女同志力气又一般。”

“刚才我还担心,要是咱们这排水沟挖不出来,回头连长检查工作,会不会觉得咱们一队不如二队那群娃娃兵?”

说到这,她特意压低了声音,往顾晓光跟前凑了凑。

“尤其是晓光同志你,作为咱们队长最有力的竞争者,这要是输给了二队……”

“连长会不会觉得你带队能力不行?”

“那今晚推举队长的时候!”

这话虽然没有说完,但也精准踩在了顾晓光的肺管子上。

输给二队还好说?

可影响当队长?这绝对不行!

前面的他柴火都送了,好话也说了,关系也拉拢了。

要是最后关头掉链子,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顾晓光眼镜片上闪过一道寒光,当即把袖子一挽。

“谁说挖不出来?”

“妇女能顶半边天,剩下半边天还得我们爷们来扛!”

“不就是十几米的排水沟吗?”

他回头冲着两个跟班一挥手。

“大刘,小张,抄家伙!”

“今天咱们就让二队看看,谁代表的才是真正的知青一队!”

身后的大刘和小张脸都绿了。

两人面面相觑,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大哥,咱们是来蹭饭的,不是来卖命的啊!

这大冬天的,那土冻得跟石头一样,三个人挖十米?这是要把人累死啊?

大刘悄悄扯了扯顾晓光的衣角,压低声音:

“晓光,你疯了?忘了咱们来干啥的?”

顾晓光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把衣角拽回来。

“什么干啥来的?咱们就是来帮女同志排忧解难的!”

“再说了,咱们帮这么大忙,人家女同志还能让咱们饿着肚子干活?”

赵红梅是个人精,哪能听不懂这话外音。

她立马拍着胸脯保证:

“顾同志放心!我们女同志体力不行,但后勤保障绝对没问题。”

“中午饭我们包了!窝头管够!”

说完生怕顾晓光后悔,直接说道:“我这就进屋给你们拿工具去!”

看着一群女知青回了屋,大刘和小张终于忍不住了。

“晓光,你是不是被灌了迷魂汤了?”

“不是说好来取取暖,混口吃的吗?怎么你还揽上苦差事了?”

顾晓光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两人一眼,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大刘,小张,你们眼光要放长远点。”

“我这是为了拉拢她们!不然今晚她们凭啥选我?”

“我跟你们交个底,只要我当了队长,以后重活全派给王勇他们干,你们俩以后就是干部的左膀右臂。”

“现在出这点力算什么?那是为了将来的好日子铺路!”

“你们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想到以后不用干重活,只能咬咬牙认了这份差事。

地窨子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女知青们正翻找着连里发下来的镐头和铁锹,脸上哪还有刚才的愁苦。

“红梅姐,咱们真要选这个顾晓光啊?”

一个圆脸女知青撇撇嘴。

“这人看着虚头巴脑的,满嘴跑火车,一点实事不干。”

“别说跟二队那个江朝阳比,连那个鼻孔朝天的孙建明都不如。”

“是啊红梅姐,要不咱们去找王勇吧?”

另一个女知青接话道。

“王勇虽然看着凶,但他干活是真猛。”

“前面我去厕所偷偷去二队地窨子那边瞄了一眼,王勇抡镐头跟玩似的,一个人顶三个。”

赵红梅挑拣出几把最沉的镐头,沉声道。

“你们以为我不想找王勇?昨晚我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可王勇那人虽然是个顺毛驴,但骨子里跟农村人一样,压根看不起咱们女的,觉得咱们就是累赘。”

“想让他支持咱们女知青当家作主?门儿都没有。”

“那个孙建明更别提了,家里条件好,眼睛跟长在头顶上一样,能听咱们指挥?”

她把镐头往地上一顿,眼神里透着股精明算计。

“只有这个顾晓光,人虽然虚伪,还爱拿腔拿调模仿人家干部,但这种人最好拿捏。”

“只要咱们女同志抱团,票数就是咱们手里最大的筹码。”

赵红梅环视了一圈姐妹们,语气笃定。

“放心吧,顾晓光也就是个拉磨的驴。”

“男知青那边心不齐,只要咱们团结,这队长最后落谁手里,可还不一定呢。”

“谁说队长必须得是男人?”

“咱们这次,就是要证明女人也能顶半边天,而且是顶大半边天!”

众女知青听得眼睛发亮,纷纷点头。

“嗯嗯,我们听红梅姐的!”

“对,累死那个顾晓光!”

“让他天天来装大尾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