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队伍走出营地,行军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在白色宣纸上艰难蠕动的黑线。

刚出营地那会儿。

大伙儿还都有股子新鲜劲,嘴里哈着白气,脚下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觉得这进山跟郊游似的。

可这股子热乎劲儿,还没走出五里地,就被北大荒那一片雪白磨灭了。

喀尔喀山看着近,可是望山跑死马。

冷风像是带倒钩的鞭子,专门往领口,袖口里钻。

江朝阳觉得背上的行囊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

他这具身体底子确实太薄,就像后世的上班族,平日里干点杂活还没感觉出什么。

但在这种高强度的雪地行军面前,他体弱的弱点一下子就暴露无遗了。

孙大壮似乎看出江朝阳有点坚持不住了。

“朝阳,你把包给我吧!”

孙大壮走在旁边,虽然看起来没怎么费力,但那张圆脸也冻成了紫茄子色。

他却还伸着手要去抓江朝阳肩上的帆布带子。

“别动。”

江朝阳身子一侧,躲开了那只手。

他没看孙大壮,也没逞强装没事。

只是从路边找了根手腕粗的枯树枝,往腋下一架,借了三分力。

“大壮,省着点力气。”

江朝阳调整了一下背包带,把重量从肩膀卸到了胯骨上,声音不大,却透着冷静。

“你现在帮我背,咱们都走不到。”

他吸气两短,呼气一长,尽量让冷空气在口腔里打个转再进肺。

江朝阳看着二队大部分人都有些走不动了。

“都听着,别瞎踩新雪,费劲!”

“顺着前面的脚印走!大壮你们体格好的走前面,折树枝,后面的人拽着树枝,一个拉一个!”

孙大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照做。

二队这帮知青早就累得够呛,一听有法子省力,纷纷有样学样。

原本散乱的队伍,很快就连成了一串。

虽然看着像盲人摸象,速度也不快,但胜在节奏稳也没人掉队。

前面的一队则是另一个画风。

赵红梅冲在最前头,背上的行囊比男知青的还大一圈,显然是接了好几个女知青的包裹了。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罩衣早湿透了,外面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子,走起路来咔嚓咔嚓响。

“都给我跟上!都别掉队!”

“想想白面饺子。”

赵红梅吼了一嗓子,声音嘶哑,被风吹得稀碎。

她走在最前头,硬是用身板替身后的女知青挡了大半的风雪。

风刀子刮在脸上,她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反而挺着胸脯,像只斗志昂扬的大公鸡。

“红梅队长……我……我真走不动了……咱们歇歇吧……”身后有个女知青带着哭腔喊道。

“歇什么歇!还没到地方呢!”

赵红梅回过头,脸冻得通红,眼神却亮得吓人。

“咱们一队是要拿第一的!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怎么建设北大荒?”

“要是再输给二队,你们好意思吗?”

“女同志要是走不动,就拽着我的衣服角!男同志们,谁要是敢喊不行,以后就当女同志算了!”

这番话虽然糙,但确实管用。

原本累得想躺平的顾晓光等人,听了这话,愣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顾晓光哪怕心里把赵红梅骂了一万遍,脚下也不敢停。

毕竟被女人比下去,这脸以后真没处搁。

毕竟队长没有了,他心里还想竞争副队长呢!

只要是个干部,他就不嫌弃。

不得不说,赵红梅这种近乎自虐般的带头作用,也确实有感染力。

一队很多人哪怕走不动了,见到前面的身影也能硬着头皮挪动僵硬的脚步跟上。

江朝阳看着前面那个倔强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他还是十分佩服这女人的,那是真虎,也是真的硬啊!

可惜,就是脑子一般和缺乏一些科学常识。

这么个冲法,到了目的地,时间一长,估计一队得倒下一半人。

一群人都不知道走了多久,江朝阳甚至感觉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风向终于变了。

空气中那种凛冽的寒意里,突然夹杂了一丝淡淡的烟火味,还有一种独特的腥气。

村子里的狗似乎是听到动静。

“汪!汪汪!汪!”

一阵沉闷且凶狠的犬吠声,突然从前方的山坳里炸响。

紧接着,几十条狗叫声此起彼伏,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走在最前面的赵红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他们后面也是学着江朝阳他们,拄着木棍慢行了。

不过面对此起彼伏的狗叫声,赵红梅刚才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瞬间一滞。

“都别慌!到地方了!”

一直跟在队伍两侧护送的关山河从老兵队伍里走出来,大步走上前,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把背上的半自动步枪往后提了提,冲着山坳里喊了一嗓子。

“尤老哥!先锋连的关山河,带人来讨口水喝!”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这道声音一出,后面山坳里的狗叫声也渐渐歇了下去。

关山河一马当先,领着众人往山坳里走去。

走近之后。

一个古老的村落,一点点呈现在江朝阳眼前。

这是一个典型的口袋状聚居地,背靠巍峨的喀尔喀山,前临宽阔的大兴沟。

最让知青们震撼的,是这里的建筑。

没有想象中整齐的砖瓦房或者是土坯房,大部分房屋跟连部的地窨子差不多,只有一半露在地面上。

厚厚的草垡子和土坯堆砌成墙体,房檐极低,几乎快要垂到地面,像是一个个巨大的土包趴在雪地上。

屋顶上伸出一根根用空心树干制成的烟囱,正冒着袅袅青烟。

“这……这跟我们住的差不多?”

顾晓光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满脸不可思议。

“看着也跟坟包似的……”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闭嘴!”

关山河瞪了他一眼,眼神凌厉。

“这是赫哲族的地窨子和马架子房!”

“冬暖夏凉,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咱们连的地窨子还是跟人家学的。”

“待会儿进村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谁要是敢乱说话得罪了老乡,别怪老子关他禁闭!”

顾晓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正说着,村口的木栅栏门开了。

一群穿着奇特服饰的人走了出来。

当先一人是个老者,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那是风雪雕刻出的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衣服。

那不是棉袄,也不是皮袍,而是一件泛着银灰色光泽外衣,上面有着细密的鳞片纹路,阳光一照,竟反射出一种冷冽的光芒。

“这是……鱼皮衣?”

江朝阳眯起眼睛,心里微微一动。

这就是传说中的赫哲族鱼皮部落?

那个在后世几乎绝迹,很多只能在博物馆里看到的赫哲族的传统手艺?

“关连长!好久不见啊!”

老者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满脸褶子笑成了一朵花,大步迎了上来。

他和关山河狠狠抱了一下,那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关山河背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江朝阳听着都疼。

“尤族长,这半年没见,你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关山河也放开了嗓门,那种战友般的熟稔让知青们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不少。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咱们赫哲族尤清海族长。”

“也是这一片的老猎手,还是当年打鬼子的一把好手!”

尤清海摆摆手,目光扫过这群冻得瑟瑟发抖的知青,眼神里透着几分慈祥。

“什么族长不族长的,现在叫生产互助组组长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半埋在地下的房子。

“这山里风硬,你们这帮娃娃细皮嫩肉的,看着都冻透了。”

“赶紧进屋暖和暖和,我估摸着你们快要进山了,地方早就给你们腾出来了。

“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听到喝口热乎水这几个字,不少知青眼泪差点掉下来。

走了这一路,白面饺子早忘脑后了,现在一口热乎水,那也是神仙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