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秋深

石榴熟了的那个下午,周梦薇站在树下,仰着头数。

“一、二、三、四……”她数得很认真,每数一个就点一下头,“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林修,今年结了二十六个!”

林修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去年多少个?”

“十七个。”周梦薇转过身,眼睛亮亮的,“陈伯伯说得对,今年春天来得早,结得多。”

她把最红的那颗摘下来,跑过来塞到林修手里。

“尝尝。”

林修低头看着那颗石榴。皮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挤得满满当当的籽粒,红得像玛瑙。

他掰开,递给周梦薇一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吃石榴,晒太阳。

九月的阳光已经不像夏天那么毒,温温的,柔柔的,照在身上正好。

“林修,”周梦薇忽然问,“你那个公司,现在接了多少案子了?”

林修想了一下。

“十三个。”他说。

“十三个?”周梦薇瞪大眼睛,“这么多?”

林修点了点头。

其实不止十三个。有些案子他接了,但没记在账上。比如隔壁街那个老太太,后来又来找过他两次,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每次来都带点自己腌的咸菜、蒸的包子,走的时候还要硬塞给他。

他不收钱,她就一直送东西。

周梦薇说,这叫人情往来。

林修以前不懂什么叫人情往来。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那十三个案子,”周梦薇又问,“都办完了?”

“办完了。”林修说。

“都收钱了?”

林修摇了摇头。

周梦薇看着他,等解释。

“有的收了,”林修说,“有的没收。”

“没收的那些呢?”

林修想了一下。

“他们说要还。”他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还。”

周梦薇笑了。

“那你等着?”

林修点了点头。

“等着。”他说。

傍晚的时候,陈伯庸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只鸡。

“今晚炖鸡汤。”老人说,“梦薇,你来打下手。”

周梦薇应了一声,跟着进了厨房。

林修一个人坐在树下,看着那些石榴,继续晒太阳。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林修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朴素,脸色憔悴,眼眶有些肿。她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抓着女人的衣角。

“请问,是林先生吗?”女人问。

林修点了点头。

女人犹豫了一下,拉着小女孩走进院子。

“我姓方,”她说,“是别人介绍来的。说您这里……能帮人解决麻烦。”

林修看着她。

“什么麻烦?”

女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个小女孩一直仰着头看她,眼睛里有些害怕。

“我男人,”女人终于开口,“被关进去了。”

林修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他不是坏人。”女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是给人背锅的。他老板跑了,所有的事都推到他身上。判了五年。”

她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五年……我女儿才七岁,等她爸出来,她都快上初中了……”

那个小女孩听到妈妈哭,也跟着红了眼眶,但还是忍着没哭出声,只是把妈妈的衣服攥得更紧。

林修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

她仰着头,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眼睛里,有光。

“你男人叫什么?”林修问。

女人愣了一下,连忙说:“方建国。”

林修点了点头。

“案子的事,有材料吗?”

女人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份皱巴巴的文件。

“就这些。”她说,“律师说没用,但我……我还是想留着。”

林修接过塑料袋,打开,一份一份看过去。

判决书,起诉书,还有几张手写的上诉状。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涂改过,一看就是她自己写的。

“律师呢?”林修问。

女人低下头。

“没钱请了。”她说。

林修没有说话。

他把材料收好,放回塑料袋里。

“三天后你来一趟。”他说,“我把能查的查清楚。”

女人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林先生,钱……钱我慢慢还。我可以在外面打工,做什么都行——”

“不用钱。”林修打断她。

女人愣住了。

“不用钱?”

林修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那个小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小女孩仰着头,怯生生地说:“方小月。”

“小月。”林修重复了一遍,“几岁了?”

“七岁。”小女孩说。

“上学了吗?”

“上了。上一年级。”

林修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平视着那双干净的眼睛。

“小月,”他说,“你爸的事,我帮你看看。”

小女孩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真的吗?”

“真的。”

小女孩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比任何语言都重。

女人带着小女孩走后,林修坐在树下,把那些材料又看了一遍。

陈伯庸端着鸡汤出来,看见他眉头皱着,走过去。

“什么案子?”

林修把情况说了一遍。

陈伯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案子最难办。”他说,“老板跑了,所有证据都指着一个人。想翻案,得找到那个老板,还得让他开口。”

林修点了点头。

“我知道。”

陈伯庸看着他。

“你想接?”

林修想了一下。

“想。”他说。

陈伯庸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鸡汤放在桌上,拍了拍林修的肩膀。

“吃饭。”

三天后,女人又来了。

还是那身朴素衣服,还是那张憔悴的脸。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光,一点希望的光。

林修把材料还给她。

“案子我看了。”他说,“能翻。”

女人的身体晃了一下,扶着石桌才站稳。

“真……真的?”

林修点了点头。

“但你得等。”他说,“可能要等很久。”

女人拼命点头。

“等!多久都等!”

林修看着她,又看向站在她身边的小月。

小女孩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亮亮的。

“小月,”林修问,“你信你爸是冤枉的吗?”

小月用力点头。

“信。”她说。

林修点了点头。

“那就行。”他说。

接下来的两个月,林修开始忙起来。

他先去了方建国原来打工的那个城市,在那个城中村住了半个月。每天在街头巷尾转悠,跟小商贩聊天,跟出租屋的邻居打听,跟那些同样打工的人套近乎。

方建国的老板姓钱,早些年做建材生意发了家,后来生意做大了,开了好几家公司。方建国在他手下干了八年,从搬运工干到仓库主管,从来没出过事。

出事那年,钱老板接了一个大单,进了一批货。货有问题,客户找上门来,要退货赔钱。钱老板把责任全推给方建国,说是他验收不严,签了不该签的字。

案子审了三个月,方建国判了五年。

钱老板呢?

钱老板什么事都没有。他那几家公司还在开,车还在开,房子还在住,儿子还在贵族学校上学。

林修查到这些的时候,正蹲在城中村一个早点摊前喝豆浆。

他放下碗,看着对面的高楼大厦,很久没有说话。

半个月后,他找到了钱老板的一个把柄。

那批有问题的货,不是方建国签的。是一个姓刘的采购员签的。那个采购员是钱老板的远房亲戚,出事后就辞职了,拿了二十万封口费,去了外省。

林修找到那个采购员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工地上搬砖。

二十万花光了,老婆也跑了,只剩他一个人,每天干十二个小时,住八个人的工棚。

林修站在工棚门口,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逼那个采购员作证。

他只是回到江城,把查到的东西整理成一份材料,交到了检察院的举报信箱里。

两个月后,方建国的案子发回重审。

三个月后,钱老板被带走调查。

五个月后,方建国无罪释放。

那天是清明节。

林修正在石榴树下喝茶,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方建国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看了林修很久,忽然跪了下去。

林修没有去扶他。

他只是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身后跟着的母女俩。

“林先生,”方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我……”

他说不下去了。

小月从妈妈身后探出头,看着林修。

她今天又穿了那件红毛衣,头发扎成两个羊角辫,眼睛亮亮的。

“林叔叔,”她说,“我爸说,谢谢你。”

林修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有嘴角微微扬起。

“不客气。”他说。

方建国走的时候,把橘子留下了。

周梦薇下班回来,看见桌上那袋橘子,问林修:“谁送的?”

林修说:“一个朋友。”

周梦薇没有多问。

她只是拿起一个橘子,剥开,塞了一瓣到林修嘴里。

“甜吗?”她问。

林修嚼了嚼。

“甜。”他说。

傍晚,陈伯庸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条鱼。

“今晚吃鱼。”老人说。

周梦薇应了一声,跟着进了厨房。

林修一个人坐在树下,看着那些石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院门又被人敲响了。

这次来的人,是韩卫。

他还是那身深灰色衣服,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但林修注意到,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三公子让我送来的。”韩卫说,“说他最近在学做饭,这是第一次成功的。”

林修接过保温桶,打开。

里面是满满一桶红烧肉。

卖相一般,颜色有点深,有几块还粘在一起。但闻起来很香。

林修盖上盖子,看着韩卫。

“他呢?”

韩卫沉默了一下。

“在北京。”他说,“处理一些事。”

林修点了点头。

韩卫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修把那桶红烧肉端上桌。

周梦薇尝了一块,眼睛亮了。

“好吃!”她说,“谁做的?”

林修说:“一个朋友。”

周梦薇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陈伯庸也尝了一块,点了点头。

“火候还差点,”老人说,“但第一次能做成这样,不错。”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吃着那块红烧肉,想着那个在北京的人。

那天夜里,林修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看着月亮。

周梦薇睡了。陈伯庸睡了。整个东风巷都睡了。

只有他一个人醒着。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四个字:

【收到了吗?】

林修看着那四个字,很久很久。

然后他回复:

【收到了。下次少放点糖。】

发完,他关了手机,起身回屋。

周梦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林修躺下,把她揽进怀里。

“一个朋友。”他说。

周梦薇没有再问。

她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继续睡。

窗外的月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落在他们身上。

秋深了。

石榴该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