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旧友新茶

冬至过后的第四天,雪终于停了。

林修一早推开院门,发现巷子里已经有人在扫雪。隔壁的李老太太握着竹扫帚,一下一下,把青石板上的雪推到墙角。看见林修,她直起腰,朝他点点头。

“林先生,早啊。”

林修点了点头。

“早。”

他站在门口,看着李老太太把雪扫成一堆,又用簸箕铲起来,倒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很慢,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做了几十年一样熟练。

“李奶奶,”林修忽然开口,“您儿子最近回来吗?”

李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林修,眼神有些复杂。

“林先生怎么想起问这个?”

林修没有说话。

李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扫雪。

“不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在赵家干得好好的,回什么回。”

林修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佝偻的身影,在雪地里一下一下地挪动,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三个月前,陈伯庸就是通过这个老太太,把那些“消息”传给了她儿子——赵明辉的司机。

那些消息,后来成了压垮赵明辉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奶奶,”林修又说,“您儿子要是想换个地方干,让他来找我。”

李老太太停下扫帚,转过头看着他。

“林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修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身,走回院里。

上午九点,小杨又来了。

这次她是一个人来的,穿得比上次厚实了些,但脸还是冻得通红。她站在院门口,不敢进来,只是往里张望。

林修看见她,走过去。

“进来吧。”他说。

小杨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走进院子。

两个人在堂屋里坐下。陈伯庸端了热茶上来,又退回了厨房。

“林先生,”小杨攥着茶杯,指节发白,“张律师说,那个监控的事……太难了。让我……让我算了。”

林修看着她。

“你怎么想?”

小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算。”她说,声音很轻,“那是我弟弟。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她的声音有些抖,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修看着她,看着她攥紧茶杯的手,看着她冻红的指尖,看着她眼里那点倔强的光。

“材料留下。”他说,“我去查。”

小杨猛地抬起头。

“林先生——”

“不用说了。”林修打断她,“回去等消息。”

小杨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站起身,朝林修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下午两点,林修出门了。

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城南那个派出所。

派出所不大,三层小楼,外墙的瓷砖已经褪色。门口的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化成黑乎乎的雪水。

林修走进去,在值班室窗口站定。

“同志,有什么事?”值班民警问。

林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我想查一下,去年十一月二十三号晚上,城南路段的监控录像。”

值班民警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林修。

“你是当事人?”

“不是。”

“家属?”

“不是。”

值班民警把纸还给他。

“那不能查。监控录像只有当事人和家属能调取。”

林修看着他。

“如果录像丢了,谁来负责?”

值班民警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修没有解释。

他只是收起那张纸,转身走了。

下午四点,他站在派出所对面的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瓶水,站在那儿慢慢喝。

小卖部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靠在躺椅上看电视。看见林修一直站着,他探出头来。

“小伙子,等人?”

林修点了点头。

“等谁?”

林修指了指对面的派出所。

老板笑了。

“等那儿的人?那可有的等。他们下班早,五点就走。”

林修看了看表。

还有一小时。

他靠在墙边,继续等。

五点整,派出所的门开了。

几个穿制服的人走出来,有的骑电动车,有的走路,有的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公交站走。

林修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个一个扫过。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一件灰黑色羽绒服,骑着一辆旧电动车。他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看手机,完全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那个注视他的人。

林修记住了他的脸。

第二天下午,林修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去派出所,而是去了派出所后面那栋老居民楼。

他查到,那个人姓周,是派出所的副所长,就住在这栋楼里。

林修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

六点十分,周副所长骑着电动车回来了。他把车停在楼下,锁好,正要上楼,忽然停住了。

因为有人站在楼道口,挡住了他的路。

“周所长。”林修开口。

周副所长看着他,眼神有些警惕。

“你是谁?”

“我姓林。”林修说,“想请教您一件事。”

周副所长皱起眉头。

“什么事?”

“去年十一月二十三号晚上,城南路段的监控录像。”林修说,“警方调取的那份,只有三分钟。但据我所知,那个路段还有一个监控,能拍到更完整的过程。”

周副所长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林修,目光闪烁。

“你是谁派来的?”

林修摇了摇头。

“没有人派我来。”他说,“我只是想知道,那份录像去哪了。”

周副所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绕过林修,大步往楼上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林修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楼道口,看着那个仓皇的背影,轻声说:

“周所长,那个案子判重了。有谅解书,有初犯情节,不该判三年。你心里清楚。”

周副所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他说,然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修站在楼道口,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第三天下午,林修又去了那栋老居民楼。

这次他带了东西。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小杨弟弟案子的全部材料。

他等在楼道口,六点十分,周副所长准时骑着电动车回来。

看到林修,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怎么又来了?”

林修把档案袋递过去。

“周所长,您看看这个。”

周副所长没有接。

“我不看。”他说,“你赶紧走,不然我叫人了。”

林修看着他。

“周所长,”他说,“我不是来威胁你的。”

他把档案袋放在电动车后座上。

“您儿子今年上高三,明年高考。”他说,“您不希望他以后知道,他爸做过什么事。”

周副所长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盯着林修,目光里满是惊惧。

“你查我?”

林修摇了摇头。

“不是查。”他说,“是想请您帮个忙。”

他顿了顿。

“那个监控,不是您动的手脚,我知道。是上面有人让您办的。您只是听命行事。”

周副所长没有说话。

“我不要求您站出来作证。”林修继续说,“我只想知道,那份录像现在在哪。”

周副所长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闪烁,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他伸手,把那个档案袋从后座上拿起来。

“明天下午。”他说,声音沙哑,“老地方,六点。”

他把档案袋塞进电动车后备箱,锁好,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林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

第二天下午六点,林修准时出现在那栋老居民楼下。

周副所长没有骑电动车回来。

他走路回来的。

看见林修,他走过来,把一个U盘塞进林修手里。

“拿着。”他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赶紧走。别再来。”

林修看着那个U盘。

“周所长——”

“什么都别问。”周副所长打断他,“就当没见过我。”

他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林修握着那个U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晚上八点,东风巷17号院。

林修打开电脑,插入U盘。

视频很长,足有二十分钟。

他点开,快进,找到那个关键的时间点。

画面里,小杨的弟弟和几个年轻人从一家烧烤店走出来。他们喝得有点多,走路摇摇晃晃的。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三四个人,两拨人擦肩而过时,不知谁撞了谁一下。

争吵。推搡。混乱。

然后——

画面清晰地拍到,小杨弟弟确实推了那个人一下。但那个人摔倒之前,脚下绊了一下——是被他自己那边的人绊的。

他摔倒的角度,头磕在台阶上的位置,都在画面里清清楚楚。

这不是故意伤害。

这是意外。

林修看着那段画面,很久很久。

然后他关掉视频,拔下U盘,把它放进贴身的内袋里。

第二天上午,他约了张律师。

两个人坐在东风巷口的早点摊上,就着豆浆油条,把那段视频看了三遍。

张律师看完,沉默了很久。

“有了这个,”他终于开口,“二审就有把握了。”

林修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庭?”

“下个月。”张律师说,“十五号。”

林修没有说话。

他看着对面那棵光秃的行道树,看着树枝上托着的残雪,看着偶尔飞过的麻雀。

“林先生,”张律师忽然开口,“这个案子,您不收钱?”

林修摇了摇头。

张律师看着他,目光复杂。

“为什么?”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张律师的肩膀。

“下个月十五号,”他说,“我等你消息。”

说完,他转身,走进东风巷。

张律师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很久很久。

下午,小杨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林先生!张律师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案子有希望了!”

林修看着她,点了点头。

小杨的眼眶红了。

她站在石榴树下,穿着那件单薄的羽绒服,冻红的脸,冻红的手,眼里却全是光。

“林先生,”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林修摇了摇头。

“不用谢。”他说,“回去等开庭。”

小杨用力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林先生,”她没有回头,“我弟弟出来以后,我带他来给您磕头。”

说完,她跑了出去。

林修站在石榴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傍晚,周梦薇下班回来。

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是校门口那个水果摊送的,说自家种的,甜。

“林修!”她一进门就喊,“快来尝尝,这个橘子可甜了!”

林修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剥橘子吃。

“今天案子怎么样了?”周梦薇问。

“差不多了。”林修说。

“那个小杨弟弟的案子?”

“嗯。”

周梦薇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剥了一瓣橘子,塞到林修嘴里。

“甜吗?”

林修嚼了嚼。

“甜。”他说。

晚上,陈伯庸炖了一只鸡。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喝着鸡汤,吃着白米饭。

窗外又开始飘雪,细细的,密密的,像筛过的面粉。

“林修,”陈伯庸忽然开口,“那个小杨的案子,是你第几个不收钱的?”

林修想了一下。

“第五个。”他说。

陈伯庸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夹了一块鸡肉,放到林修碗里。

深夜,林修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掏出那个U盘,看着它,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进那个藏着养父母照片的铁盒里。

铁盒里,除了那张照片,还有一份手绘的图纸,一张空白请柬的残骸,一条周梦薇发来的消息截图。

还有这个U盘。

他关上铁盒,把它放回床底下的暗格里。

窗外,雪还在下。

他躺下来,把周梦薇揽进怀里。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往他怀里缩了缩。

“林修……”她嘟囔了一句。

“嗯?”

“明天吃什么?”

林修想了想。

“阳春面。”他说。

她满意地嗯了一声,继续睡。

林修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落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