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孤城

林修到省城的第三天,才终于见到想见的人。

那人姓孟,单名一个“涛”字,是省纪委某科室的副主任。四十二岁,未婚,在系统里干了近二十年,经手的案子不计其数,却始终没有升上去。

原因很简单——他不站队。

不站队的人,在哪儿都走不远。

但也不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林修是通过一个老关系找到他的——那人当年欠秦风一个人情,秦风临走前把这个联系方式留给了林修,说:“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现在是万不得已了。

见面的地点约在省城老城区一家茶馆,名字叫“半日闲”。林修提前半小时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铁观音。

三点整,孟涛推门进来。

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夹克,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但那双眼睛不普通——很静,很深,像两口古井。

他径直走到林修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只是看了他一眼。

“秦风介绍的?”

林修点了点头。

孟涛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什么事?”

林修从包里掏出那份材料,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孟涛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拿起来。

“什么东西?”

林修看着他。

“一个案子。”他说,“牵扯到江城某区城建局的副局长,钱远航。”

孟涛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份材料,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

简历。通话记录。照片。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看完一页,就放在旁边。

三页看完,他抬起头,看着林修。

“就这些?”

林修点了点头。

孟涛把材料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修迎上他的目光。

“查他。”

孟涛沉默了几秒。

“证据呢?”

林修指了指那三页纸。

孟涛摇了摇头。

“这些不算证据。”他说,“简历是公开的,通话记录只能说明他们联系过,照片上的人脸都看不清。这些拿到纪委,连立案的门槛都够不上。”

林修没有说话。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但他还是来了。

“孟主任,”他说,“我知道这些不够。但我知道,只要你们去查,一定能查到更多。”

孟涛看着他。

“凭什么?”

林修沉默了一下。

“凭他让派出所删了一段监控。”他说,“那段监控,关系到一个人是不是要坐三年牢。”

孟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什么监控?”

林修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周副所长删监控,到他儿子被打断腿,到他出不了庭作证,到法院维持原判。

孟涛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口一口喝着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很久很久。

“林修,”他终于开口,“你知道钱远航背后是谁吗?”

林修摇了摇头。

“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孟涛放下茶杯,“他背后的人,你动不了。我也动不了。”

林修看着他。

“谁?”

孟涛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去年省里换一届,你听说过吗?”

林修愣了一下。

换一届的事他当然听说过。那是全省政治生活里最大的一件事,新闻里播了整整一个月。

“钱远航是那个人的老部下。”孟涛继续说,“从乡镇干起,一直带到省里。后来那个人上去了,他就下到区里。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是给他铺路。”

他顿了顿。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修明白了。

钱远航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条线的一环。

那条线,一直通到省里最核心的地方。

“所以,”林修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敢查?”

孟涛看着他。

“不是不敢。”他说,“是查不了。”

林修没有说话。

孟涛站起身,拿起那三页材料,放回桌上。

“林修,”他说,“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到底的。这句话,你听过吗?”

林修听过。

林霆说的。

“我听过。”他说。

孟涛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回去吧。就当没见过我。”

他转身要走。

“孟主任。”林修叫住他。

孟涛停下脚步。

林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说,”林修看着他,“不是不敢,是查不了。”

孟涛没有说话。

“那如果,”林修继续说,“有人帮你查呢?”

孟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修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那段监控的原始录像。”他说,“被删的那份。”

孟涛低头看着那个U盘。

“来源不明。”他说,“法院不采纳。”

林修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但它放在你手里,可以当线索。”

孟涛沉默了几秒。

“你想要什么?”

林修看着他。

“我想要一个结果。”他说,“不是非要他坐牢,也不是非要谁付出代价。我只是想让那个孩子出来。”

孟涛愣了一下。

“那个孩子?”

“小杨的弟弟。”林修说,“判三年那个。”

孟涛看着他,目光复杂。

“就为了这个?”

林修点了点头。

“就为了这个。”

孟涛沉默了。

他看着林修,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桌上那些材料,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个U盘。

“这东西,”他说,“我没有拿过。你也没有给过。”

林修点了点头。

孟涛把U盘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林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茶馆门口。

傍晚,林修回到宾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梦薇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

他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回复:

【还行。】

【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好,等你。】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省城的夜渐渐深了。

第二天下午,林修接到一个电话。

是孟涛打来的。

“林修,”他的声音很平静,“明天上午,你再来一趟。”

林修的心微微一跳。

“有结果了?”

孟涛没有回答。

“明天上午九点,老地方。”他说,“带齐你手上所有的材料。”

电话挂了。

林修握着手机,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修准时出现在“半日闲”茶馆。

孟涛已经在了。

他坐在上次那个位置,面前放着两杯茶。看见林修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林修在他对面坐下。

孟涛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几张纸,推到他面前。

林修低头看去。

是几份文件的复印件。

第一份,是关于钱远航的举报材料。落款是三个名字,都是江城那边的退休老干部。

第二份,是周副所长那份通话记录的详细分析。上面标注了时间、地点、通话时长,还有一份技术鉴定,证明那段通话不是伪造的。

第三份,是一张照片的放大版。虽然还是很模糊,但能隐约看出,照片边缘那个人,是钱远航的司机。

林修一页一页看完,抬起头,看着孟涛。

“这些……”

“还不够。”孟涛打断他,“但够了。”

林修没有说话。

孟涛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昨天回去,调了钱远航的档案。”他说,“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顿了顿。

“他在江城当副局长的这几年,经手的几个项目,都有同一个特点——中标的企业,最后都转手卖给了省城一家公司。那家公司的法人,是他表弟。”

林修的心微微一沉。

“你是说……”

“我只是说,”孟涛端起茶杯,“有举报材料,有通话记录,有不明来源的录像,还有一连串可疑的商业操作。这些东西加起来,够我们启动一个初步调查了。”

他看着林修。

“一旦启动,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林修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那些材料,看着孟涛平静的脸,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启动之后,”他问,“多久能有结果?”

孟涛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能很快,可能很慢。可能查到一半,就被叫停。”

林修没有说话。

“林修,”孟涛继续说,“你听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件事,我只能做到这一步。后面的,要看命。”

林修点了点头。

“我明白。”

孟涛看着他。

“那你还做吗?”

林修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小杨站在石榴树下,眼眶红红地说“那是我弟弟,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他想起周副所长蹲在墙角,把脸埋进手掌里的样子。

他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少年,腿打着石膏,眼睛还亮着。

他想起那些来过17号院的人——孙师傅、小杨、方建国、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来的时候,眼里都有光。

有的光后来熄了。

有的光还在。

“做。”他说。

孟涛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桌上那些材料收起来,装进包里。

“等我消息。”他说。

他站起身,走了。

林修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下午三点,林修坐上了回江城的高铁。

窗外,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像一段被快进的旧电影。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小杨站在石榴树下,单薄的羽绒服,冻红的脸。

周副所长蹲在墙角,把脸埋进手掌里。

那个少年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眼睛还亮着。

还有孟涛最后那句“后面的,要看命”。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看命。

他从来不信命。

但这一次,他真的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傍晚六点,林修回到东风巷。

推开院门,石榴树下,一个人影站了起来。

是周梦薇。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毛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冻得红扑扑的。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她闷在他怀里问。

林修抱着她,没有说话。

“不是说五天吗?”她抬起头,看着他,“今天才第四天。”

林修低头看着她。

“想你了。”他说。

周梦薇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回他怀里,抱得更紧。

陈伯庸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们,又缩了回去。

“吃饭了!”老人在里面喊。

两个人松开,对视一眼,一起走进屋里。

晚饭是红烧肉,青菜炒豆腐,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林修吃了三碗饭。

周梦薇在旁边看着,眼睛亮亮的。

“饿成这样?”她问。

林修点了点头。

“省城的饭不好吃。”

周梦薇笑了。

吃完饭,她抢着去洗碗。林修坐在石榴树下,看着那棵已经掉光叶子的树。

陈伯庸端着茶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事办完了?”老人问。

林修点了点头。

“办完了。”

陈伯庸没有问办得怎么样。

他只是慢慢喝着茶,看着那棵老树。

“林修,”他忽然开口,“你知道这棵树为什么能活三十七年吗?”

林修摇了摇头。

“因为它根深。”陈伯庸说,“扎得深,风就吹不倒。”

他顿了顿。

“人也一样。”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光秃的枝丫,想着那些埋在土里的根。

晚上,周梦薇睡了。

林修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

【事办完了。等结果。】

发完,他关了手机,起身回屋。

周梦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

“林修,”她嘟囔着,“你身上好凉……”

林修抱紧她。

“一会儿就热了。”他说。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石榴树上。

夜深了。

东风巷沉入梦乡。

而他,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