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春深

小杨的弟弟出来后,日子过得飞快。

二月惊蛰,三月清明,转眼就到了谷雨。

东风巷的石榴树已经长满了绿叶,密密的,厚厚的,把整个院子都遮成一片荫凉。林修每天坐在树下喝茶,看那些叶子一天天变大,看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一阵,又飞走。

周梦薇说,他像个退休老头。

林修没有反驳。

他不是退休,只是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四月中旬的一天,院门被人敲响了。

林修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灰色夹克,脸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孟涛。

林修愣了一下。

“孟主任?”

孟涛点了点头。

“路过江城,过来看看。”他说,“方便进去吗?”

林修侧身让开。

孟涛走进院子,在石榴树下站定,抬头看着那些茂密的叶子。

“这棵树,种了多少年了?”他问。

“三十七年。”林修说。

孟涛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林修给他倒了杯茶。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

“钱远航的案子,判了。”孟涛开口。

林修看着他。

“多少年?”

“七年。”孟涛说,“受贿、滥用职权、妨碍司法公正,数罪并罚。”

林修没有说话。

孟涛喝了口茶。

“他背后那个人,”他顿了顿,“这次也受了影响。虽然没有动,但以后想往上走,难了。”

林修看着他。

“孟主任今天来,就是告诉我这个?”

孟涛放下茶杯,看着他。

“不是。”他说,“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林修等着。

“周副所长,”孟涛说,“他儿子高考的事,你知道吗?”

林修愣了一下。

高考?

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

孟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石桌上。

“这是他托我带给你的。”他说,“他自己不好意思来。”

林修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少年站在高中校门口,穿着校服,脸上带着笑。他的腿已经好了,站得笔直,手里举着一张纸——

录取通知书。

江城大学。

林修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躺在病床上、腿打着石膏、眼睛还亮着的少年。

现在他站起来了。

站得很直。

“他让我转告你,”孟涛说,“等他毕业了,来找你。”

林修抬起头。

“找我干什么?”

孟涛看着他。

“他说,”孟涛顿了顿,“想跟你一样。”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少年举着录取通知书的样子。

眼睛还是那么亮。

孟涛走后,林修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很久很久。

傍晚,周梦薇下班回来。

她手里拎着一袋樱桃,说是学生家长送的。

“林修!”她一进门就喊,“快来尝尝!”

林修从树下站起来,走过去。

她塞了一颗樱桃到他嘴里。

“甜吗?”

林修嚼了嚼。

“甜。”他说。

周梦薇笑了。

她把樱桃放在石桌上,看着他。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林修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就是有个朋友的儿子考上大学了。”

周梦薇愣了一下。

“你朋友的儿子?哪个朋友?”

林修想了想。

“一个你不认识的。”他说。

周梦薇没有追问。

她只是拿起一颗樱桃,塞到他嘴里。

“那就替他高兴呗。”她说。

林修点了点头。

是的,替他高兴。

第二天,林修出门了。

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城南那片老居民楼。

周副所长家住在三楼。

林修敲开门的时候,周副所长愣了一下。

“林……林先生?”

林修点了点头。

“来看看。”他说。

周副所长连忙把他让进屋。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那个少年穿着校服的样子。

“他叫周远。”周副所长说,“他考上江大了。”

林修点了点头。

“我知道。”

周副所长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林先生,我……”

林修打断他。

“不用说了。”他说,“我就是来看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他说,“给他当学费。”

周副所长愣住了。

“林先生,这怎么行——”

“行。”林修打断他,“让他好好读书。”

他转身要走。

“林先生!”周副所长叫住他。

林修停下脚步。

“他……他让我告诉您,”周副所长的声音有些抖,“他以后,想成为您这样的人。”

林修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阳光很好。

他站在那片老居民楼前,看着那些斑驳的墙面,看着那些在楼下晒太阳的老人,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然后他转身,走向公交站。

五月的时候,石榴开花了。

满树都是火红的花,密密匝匝的,把整个院子都映得亮堂堂的。每天早上推开门,就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香气,混着晨露的味道,让人一整天都觉得舒服。

周梦薇喜欢在树下备课。

她说,闻着花香,脑子清楚。

林修就坐在她旁边,喝茶,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红笔,在一本本作业上勾勾画画。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把她衬得像一幅画。

“林修,”她忽然抬起头,“你在看什么?”

林修收回目光。

“没看什么。”他说。

周梦薇撇了撇嘴。

“骗人。”她说,“你一直在看我。”

林修没有说话。

她笑了,低下头继续改作业。

傍晚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林修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瘦瘦的,剃着平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站在那里,有些局促,两只手不知道放哪。

“请、请问,是林先生吗?”

林修看着他。

那双眼睛,有点眼熟。

“你是?”

年轻男人深吸一口气。

“我叫杨帆。”他说,“就是……小杨的弟弟。”

林修愣了一下。

杨帆。

那个判了三年的人。

那个他在U盘里看过无数次的人。

“进来吧。”林修侧身让开。

杨帆走进院子,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些火红的花。

“这花开得真好。”他说。

林修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

陈伯庸端了两杯茶上来,看了杨帆一眼,又退回了厨房。

“林先生,”杨帆开口,“我是来谢谢您的。”

林修看着他。

“你姐呢?”

杨帆低下头。

“她加班。”他说,“我自己来的。”

林修点了点头。

杨帆沉默了一会儿。

“林先生,”他抬起头,“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林修等着。

“您为什么帮我?”

林修看着他。

“你姐来求的。”他说。

杨帆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他说,“我姐来求的人多了,没一个愿意管的。您为什么管?”

林修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年轻男人,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

“因为你姐没放弃。”他说。

杨帆愣了一下。

“什么?”

“你姐,”林修说,“她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大冬天跑来跑去,求这个求那个,脸都冻坏了,也没放弃。”

他顿了顿。

“我不能让她失望。”

杨帆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起来,朝林修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林修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傍晚,周梦薇回来的时候,看见林修还坐在树下。

“怎么了?”她走过去,“发呆发了一下午?”

林修抬起头。

“有人来过了。”他说。

“谁?”

林修想了一下。

“一个朋友。”他说。

周梦薇没有追问。

她只是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柔柔的。

石榴花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六月初的一天,林修接到一个电话。

是林霆。

“林修,”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在江城。”

林修愣了一下。

“来喝茶?”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

下午三点,林霆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色衣服,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但气色比上次好多了,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窝也没那么深了。

他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些已经谢了的花,看着那些开始成形的小石榴。

“今年结得多吗?”他问。

林修想了想。

“应该不少。”他说。

林霆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

陈伯庸端了茶上来,看了林霆一眼,又退回了厨房。

“林修,”林霆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林修看着他。

“不知道。”

林霆沉默了一会儿。

“林氏的事,处理完了。”他说。

林修没有说话。

“老大在里面,老二在外面蹦跶,老四在国外。老爷子留下的那个烂摊子,总算是收拾干净了。”

他顿了顿。

“现在,我是林家的当家人了。”

林修看着他。

“恭喜。”他说。

林霆摇了摇头。

“不是来听你恭喜的。”他说,“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林修等着。

林霆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愿不愿意回来?”

林修愣了一下。

“回哪?”

“林家。”林霆说,“正正经经的,林家四公子。”

林修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那双还是那么冷、那么静的眼睛。

“为什么?”他问。

林霆沉默了一下。

“因为我欠你的。”他说。

林修摇了摇头。

“你不欠我。”

林霆看着他。

“那谁欠你?”

林修想了一下。

“没有人。”他说。

林霆没有说话。

林修站起身,走到石榴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正在长大的小石榴。

“林霆,”他说,“我在这里挺好的。”

林霆没有说话。

“有陈伯伯,有梦薇,有这棵树。”林修继续说,“还有那些来找我帮忙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林霆。

“林家那个位置,不是我的。”

林霆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林修,”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林修没有说话。

林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我以后,”他说,“常来喝茶。”

林修看着他。

“好。”他说。

林霆转身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了一下。

“林修,”他没有回头,“那个替你挡死的人,要好好珍惜。”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傍晚,周梦薇下班回来。

她一进门就喊:“林修!今天学校发了桃子,可甜了!”

林修从树下站起来,走过去。

她把桃子塞到他手里,眼睛亮亮的。

林修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周梦薇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闷在他怀里问。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

“林修?”周梦薇有些担心,“你今天怎么了?”

林修松开她,看着她。

“没事。”他说,“就是想抱抱你。”

周梦薇的脸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快进来,尝尝桃子!”

林修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石榴树下,那些小石榴正在悄悄地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