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生根

刘小军说要跟林修学本事之后,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一开始是周末来,后来放了暑假,几乎天天往东风巷跑。早上背着书包来,傍晚才回去,中午就在院里跟林修一起吃碗面。

周梦薇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尾巴”。

刘小军也不恼,嘿嘿一笑,继续跟在林修屁股后面转。

林修开始教他。

教他怎么看人,怎么问话,怎么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材料里找出关键的那一条。刘小军听得认真,记在本子上,有时候还问一些问题,问得林修都愣了一下。

“林叔叔,”有一天下午,刘小军忽然问,“您当初为什么要帮我妈?”

林修正在喝茶,闻言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妈来找我了。”

刘小军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他说,“我是说,那么多人都不管,您为什么要管?”

林修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孩子,看着他认真的眼神。

“因为你妈没放弃。”他说,“她为了你,什么都不怕。”

刘小军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修。

“林叔叔,我也会的。”

林修看着他。

“会什么?”

刘小军的眼睛亮亮的。

“以后有人来找我帮忙,”他说,“我也什么都不怕。”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七月末的时候,石榴熟了。

满树的石榴红得发紫,沉甸甸地把枝头都压弯了。陈伯庸说该摘了,再不摘就要裂开。

那天下午,周梦薇踩着梯子,林修在下面接着,刘小军跑来跑去递篮子,三个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把石榴都摘了下来。

满满三大筐。

“这么多!”周梦薇看着那三筐石榴,眼睛都亮了,“怎么吃得完?”

陈伯庸慢悠悠地走过来。

“送人。”他说,“邻居一家送几个,剩下的腌起来。”

刘小军看着那些石榴,忽然说:

“我能拿几个回去吗?”

林修看着他。

“给你妈?”

刘小军点了点头。

“我妈喜欢吃石榴。”他说,“以前我爸在的时候,每年都买给她吃。”

林修没有说话。

他捡了几个最大的,装进袋子里,递给刘小军。

“拿回去。”他说。

刘小军接过袋子,朝林修鞠了一躬。

“谢谢林叔叔。”

他跑远了。

周梦薇站在林修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这孩子,”她说,“越来越像你了。”

林修愣了一下。

“像我?”

周梦薇点了点头。

“倔。”她说,“认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八月初的一天,林修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孟涛。

“林修,”他的声音有些凝重,“有件事得告诉你。”

林修的心微微一沉。

“什么事?”

“钱海生那个案子,”孟涛说,“上诉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找了新的律师,说要翻供。”孟涛继续说,“说那段录音是周老板被逼着录的,说郑安全员的记录是伪造的。”

林修沉默了一下。

“能翻吗?”

孟涛沉默了几秒。

“不好说。”他说,“如果周老板扛不住,改了口供,事情就麻烦了。”

挂了电话,林修坐在石榴树下,很久没有动。

周梦薇从屋里出来,看见他那样,走过去。

“林修,怎么了?”

林修把事情告诉了她。

周梦薇听完,脸色变了。

“那……那怎么办?”

林修看着她。

“我去一趟省城。”他说。

第二天一早,林修去了省城。

他先见了孟涛。

在“半日闲”茶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周老板那边,”孟涛说,“我已经让人去接触了。他现在还没松口,但压力很大。”

林修看着他。

“谁在给他压力?”

孟涛沉默了一下。

“钱海生那边的人。”他说,“他们放话出来,说只要周老板改口,就给他一笔钱,送他出国。”

林修没有说话。

“林修,”孟涛说,“这个案子,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周老板要是扛不住,之前的所有努力,全白费。”

林修看着他。

“我能见周老板吗?”

孟涛愣了一下。

“你想见他?”

林修点了点头。

孟涛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他说,“我来安排。”

第二天下午,林修在省城看守所见到了周老板。

周老板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像老了十岁。看见林修,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两个人在探视室里坐下,隔着玻璃,拿着电话。

“周老板,”林修开口。

周老板没有抬头。

“他们找你了?”林修问。

周老板点了点头。

“说什么了?”

周老板沉默了一下。

“说给我钱。”他的声音沙哑,“说送我出国。”

林修看着他。

“你答应了?”

周老板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但……”

他抬起头,看着林修。

“林先生,我怕。”

林修没有说话。

“他们说了,”周老板继续说,“我要是不改口,等他们出来,第一个弄死我。”

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修看着他。

“周老板,”他说,“你信他们吗?”

周老板愣了一下。

“什么?”

林修看着他。

“他们说的话,你信吗?”

周老板没有说话。

“他们要是真能把你弄出去,”林修说,“就不会让你改口了。”

他顿了顿。

“他们现在求着你改口,是因为他们怕了。”

周老板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烁不定。

“林先生……”

“周老板,”林修打断他,“你主动自首那天,是什么感觉?”

周老板愣了一下。

“什么感觉?”

林修点了点头。

周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松快。”他说,声音很低,“特别松快。压了一年多的事,终于说出来了。”

林修看着他。

“那现在呢?”他问,“你要是改了,还能睡得着吗?”

周老板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

林修站起身。

“周老板,”他说,“你自己选。”

他把电话挂了,转身走了。

走出看守所,阳光很烈,晒得人眼睛疼。

林修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孟涛从旁边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怎么样?”

林修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看他自己的了。”

三天后,二审开庭。

林修没有去。

他坐在石榴树下,等着。

周梦薇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又往西边落下去。

下午四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孟涛。

林修接起来。

“维持原判。”孟涛的声音很平静,“周老板没有改口。”

林修没有说话。

他握着手机,看着那棵石榴树。

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林修,”孟涛说,“你赢了。”

挂了电话,林修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周梦薇看着他。

“林修?”

林修转过头,看着她。

“维持原判。”他说。

周梦薇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扑过来,紧紧抱住他。

林修抱着她,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刘桂芬又来了。

她带着刘小军,还拎着一只老母鸡。

“林先生,”她把鸡往地上一放,“这是我自家养的,一定要收下。”

林修看着那只鸡。

“刘大姐——”

“林先生,”刘桂芬打断他,眼眶红红的,“我男人要是还在,也会让我来谢谢您的。”

林修没有说话。

刘小军站在旁边,一直看着他。

“林叔叔,”他忽然开口,“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

林修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小军,”他说,“不用像我。做你自己就行。”

刘小军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那我还能来找您吗?”

林修点了点头。

“能。”他说,“随时来。”

那天晚上,周梦薇把那只鸡炖了。

满满一大锅鸡汤,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陈伯庸也坐下了。

三个人围坐在石榴树下,喝着鸡汤,聊着天。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林修,”周梦薇忽然问,“你说,那个周老板,为什么会坚持住?”

林修想了一下。

“因为他说了真话之后,”他说,“终于能睡着了。”

周梦薇看着他。

“那你呢?”她问,“你能睡着了吗?”

林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周梦薇看见了。

“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