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根深

中秋过后,日子像流水一样滑过去。

石榴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落下来,铺满了院子。陈伯庸每天早起扫一遍,傍晚再扫一遍,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私语。

林修还是每天坐在树下喝茶。

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有老城区的原住民,有城南工地的工人,有郊区的农民,还有几个从外地专门赶来的。林修每个人都会见,每件事都会听。能帮的帮,帮不了的也给人指条路。

周梦薇说,他现在比街道办的主任还忙。

林修没有反驳。

他只是觉得,能做一点是一点。

十月中旬的一天,刘小军又来了。

这次他没空手,拎着一袋子柿子,黄澄澄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林叔叔!我妈让送来的!”

林修接过柿子,放在石桌上。

“你妈呢?”

刘小军在他对面坐下。

“我妈在厂里加班。”他说,“她说要多挣点钱,攒着给我上大学。”

林修看着他。

这孩子比刚来时长高了不少,脸也圆润了些,不再像第一次见时那么瘦小。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小军,”林修问,“学习怎么样?”

刘小军挺了挺胸。

“全班第三!”他说,然后又补了一句,“期中考试。”

林修点了点头。

“不错。”

刘小军看着他,忽然问:

“林叔叔,您小时候学习好吗?”

林修愣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想起养父教他认字,养母给他做阳春面,想起那些在筒子楼里度过的日子。

“还行。”他说。

刘小军歪着头。

“那您怎么没上大学?”

林修沉默了一下。

“家里没钱。”他说。

刘小军也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林叔叔,”他说,“我以后一定考上大学。”

林修看着他。

“然后呢?”

刘小军想了想。

“然后回来,”他说,“像您一样。”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那天傍晚,周远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背着个帆布包,站在院门口,有些局促。

林修看见他,招了招手。

“进来。”

周远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

他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那些落了一地的黄叶,很久没说话。

“林叔,”他终于开口,“我有个事想请教您。”

林修看着他。

“什么事?”

周远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放在石桌上。

“这是我一个同学的案子。”他说,“他爸在工地上干活,摔断了腿,包工头不认账,一分钱不给。”

林修拿起那些材料,一页一页翻过去。

诊断证明,住院记录,工地考勤表,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

他看完,抬起头。

“你想帮他?”

周远点了点头。

“他是农村来的,”他说,“家里就他爸一个劳力。现在他爸躺下了,家里就断了收入。”

他看着林修。

“林叔,我该怎么做?”

林修沉默了一下。

“你学法律的,”他说,“应该比我懂。”

周远低下头。

“我懂条文,”他说,“但不知道怎么下手。”

林修看着他。

“你知道他爸在哪个工地吗?”

周远点了点头。

“知道。”

“包工头叫什么?”

“知道。”

林修把那沓材料推回去。

“那就从这两个开始。”他说,“找到工地,找到包工头。不要直接去吵,先收集证据。考勤表,工资条,工友证言,能拿到的都拿到。”

他顿了顿。

“证据够了,再去找劳动监察,或者直接起诉。”

周远看着他,眼睛亮了起来。

“林叔,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朝林修鞠了一躬。

“谢谢您。”

林修摆了摆手。

“不用。”他说,“办成了来告诉我一声。”

周远用力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

“周远。”林修叫住他。

周远回过头。

林修看着他。

“那个同学,”他说,“跟当年的你一样。”

周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林修,眼眶有些红。

“林叔,”他说,“我会的。”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十月底的一天,林修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孟涛。

“林修,”他的声音有些兴奋,“有个好消息。”

林修等着。

“钱海生那个案子,”孟涛说,“二审维持原判。他上诉被驳回了。”

林修没有说话。

“还有,”孟涛继续说,“那个人被判了。十一年。”

林修沉默了一下。

“周老板呢?”

“周老板缓刑。”孟涛说,“已经出来了。”

林修点了点头。

“那就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石榴树下,很久没有动。

那些曾经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事,一件一件,都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周梦薇下班回来。

她看见林修坐在那里,走过去。

“林修,怎么了?”

林修抬起头,看着她。

“钱海生的案子,”他说,“定了。”

周梦薇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头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们身上,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金黄。

十一月初,石榴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

陈伯庸说,该剪枝了。

那天下午,老人拿着剪刀,站在树下,一根一根地剪那些枯枝。林修在旁边帮忙,把剪下来的枝条拢成一堆。

“林修,”陈伯庸忽然开口,“你知道这棵树为什么能活三十七年吗?”

林修看着他。

“因为根深。”

陈伯庸点了点头。

“根扎得深,风就吹不倒。”他说,“人也一样。”

他剪下一根枯枝,扔到地上。

“那些来找你的人,”他继续说,“他们就是你的根。”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被剪掉的枯枝,看着那些还留在树上的、等待明年发芽的枝条。

傍晚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林修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四十来岁,穿着朴素,脸色憔悴。他身后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怯生生地抓着男人的衣角。

“请问,是林先生吗?”男人问。

林修点了点头。

男人犹豫了一下,拉着女孩走进院子。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女孩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

“林先生,”男人开口,声音沙哑,“我叫赵大柱,是别人介绍来的。”

林修看着他。

“什么事?”

赵大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个女孩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我女儿,”赵大柱终于开口,“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林修的心微微一紧。

他看向那个女孩。

女孩的头埋得更低了。

“怎么回事?”他问。

赵大柱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班上有个男生,”他说,“家里有钱有势的。那男生天天欺负她,揪她辫子,骂她,还……”

他说不下去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瘦小的肩膀,看着她攥紧衣角的双手。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赵……赵小雨。”她说。

“几岁了?”

“十一。”

林修点了点头。

他转向赵大柱。

“学校那边怎么说?”

赵大柱的眼泪下来了。

“学校说,”他的声音沙哑,“是孩子之间闹着玩,让家长好好沟通。”

他抹了一把眼泪。

“那个男生的家长,”他继续说,“直接威胁我,说再闹就让我在城里待不下去。”

林修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女孩。

她的头埋得很低,肩膀在微微发抖。

“小雨,”他轻声说,“抬起头。”

女孩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但那眼睛里,有恐惧,有委屈,还有一点倔强的光。

林修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刘小军。

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攥着衣角,不敢看人。

“赵大哥,”他说,“材料留下。我看看。”

赵大柱愣了一下。

“林先生,钱……钱我……”

“不用钱。”林修打断他。

赵大柱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石桌上。

然后他拉着女孩站起来,朝林修鞠了一躬。

“林先生,谢谢您。”

他们走了。

林修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那个女孩走出一段,忽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天晚上,林修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很久很久。

周梦薇出来看了他几次,都没有说话。

最后一次,她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林修,”她轻声说,“吃面吧。”

林修低头看着那碗面。

清汤,细面,荷包蛋,几片青菜,一滴香油。

阳春面。

他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周梦薇在他旁边坐下。

“林修,”她问,“那个女孩,多大了?”

“十一。”林修说。

周梦薇沉默了一下。

“跟小军一样大。”

林修没有说话。

周梦薇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林修,”她说,“你又要忙了。”

林修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嗯。”他说。

周梦薇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比任何语言都重。

“那我等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