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芒种

六月的第一场雨,落在芒种那天。

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石榴树的叶子被洗得油亮亮的,那些小青果上挂满了水珠,晶莹剔透的,像一颗颗绿宝石。

林修坐在堂屋门口,看着这场雨。

周梦薇在旁边整理材料,周远在屋里接待一个刚来的求助者。三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就只是听着雨声。

“林修,”周梦薇忽然抬起头,“刘小军妈妈再婚的事,定了吗?”

林修点了点头。

“定了。下个月办酒。”

周梦薇眼睛一亮。

“那咱们得去随个礼。”

林修看着她。

“你想去?”

周梦薇点了点头。

“当然去。”她说,“那孩子跟咱们这么熟,他妈又那么不容易。”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

周远送走了那个求助者,出来坐在林修旁边。

“林叔,”他说,“刚才那个案子,有点麻烦。”

林修看着他。

“怎么说?”

周远皱了皱眉。

“那个人是开小餐馆的,租了个门面,干了三年。房**然说要收回去,给三个月时间搬家。他不想搬,但合同里没写续租的事。”

林修沉默了一下。

“他想怎么办?”

周远想了想。

“他想让房东多给点时间。”他说,“半年就行,让他把店盘出去。”

林修点了点头。

“那就谈。”

周远看着他。

“可是房东很强势,根本不跟他谈。”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周远,”他说,“你知道房东为什么突然要收回去吗?”

周远愣了一下。

“不知道。”

林修看着他。

“那就去查。”

周远眼睛一亮。

“林叔,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朝林修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周梦薇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这孩子,”她说,“越来越像你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周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三天后,周远回来了。

他一脸兴奋,进门就喊:

“林叔!查到了!”

林修看着他。

“怎么回事?”

周远坐下来,喝了口水。

“那个房东,”他说,“根本不是自己想收回去。是他儿子在外面欠了赌债,急着用钱,逼他把房子卖了。”

林修没有说话。

“现在那个房子,”周远继续说,“已经有人看上了,出价不低。房东急着腾空,就是想快点成交。”

林修看着他。

“你觉得该怎么办?”

周远想了想。

“我觉得,”他说,“可以让那个租户找买家谈。”

林修愣了一下。

“怎么说?”

周远眼睛亮亮的。

“买家看上的,是那个门面。可那个门面现在有租户,三年了,生意挺好。买家买下来,肯定还想继续租出去。”

他顿了顿。

“与其让房东把租户赶走,不如让租户直接跟买家签新的租赁合同。这样买家省事,租户也能继续干。”

林修看着他,很久很久。

“周远,”他说,“你长大了。”

周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比阳光还亮。

六月中旬的一天,刘小军又来了。

他穿着那件红黑格子的棉袄——现在穿有点热了,但他还是穿着,说是新做的,舍不得脱。

“林叔叔!”他一进门就喊,“我妈让我来请您,下周六喝喜酒!”

林修接过那张大红请柬,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刘桂芬和张建国两个名字,并排的,还印着两个红双喜。

“好。”他说,“我去。”

刘小军高兴得跳起来。

“那我回去跟我妈说!”

他转身要跑,又停下来。

“林叔叔,”他回过头,“您能带周阿姨一起去吗?”

林修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周梦薇。

周梦薇正在旁边笑。

“当然能。”她说。

刘小军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下周六,林修和周梦薇准时出现在刘桂芬的婚礼上。

婚礼办在城南一家小饭店里,摆了十来桌,来的都是厂里的工友和巷子里的邻居。刘桂芬穿着红衣裳,头发盘得高高的,脸上一直带着笑。张建国站在她旁边,憨厚地笑着,时不时看她一眼。

刘小军穿着新衣服,跑前跑后地帮忙,一会儿端茶,一会儿倒水,忙得满头大汗。

看见林修和周梦薇进来,他连忙跑过来。

“林叔叔!周阿姨!这边坐!”

他把他们带到主桌旁边的一桌,特意留了两个位置。

“这是我特意留的,”他说,“我妈说,您二位一定要坐这里。”

林修点了点头。

“好。”

婚礼开始的时候,刘桂芬和张建国站在台上,对着大家鞠躬。刘桂芬的眼眶红了,但笑着。

轮到敬酒的时候,她特意走到林修这桌。

“林先生,”她端起酒杯,手有些抖,“这杯酒,我敬您。”

林修站起来。

“刘大姐,恭喜。”

刘桂芬摇了摇头。

“林先生,”她说,“要不是您,我们家早完了。小军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她顿了顿。

“这杯酒,您一定要喝。”

林修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林修喝了不少酒。

回来的路上,周梦薇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

“林修,”她轻声说,“你喝多了。”

林修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高兴。”

周梦薇笑了。

“高兴什么?”

林修想了想。

“高兴他们过得好。”他说。

周梦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挽紧了他的胳膊。

六月底的一天,周远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他爸打来的。

周副所长在电话里说,他那个小店最近生意不错,让他有空回去看看。还说周远他妈托人给他织了件毛衣,让他回去试试。

周远挂了电话,坐在石榴树下,很久没有说话。

林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周远摇了摇头。

“林叔,”他说,“我爸好像变了。”

林修看着他。

“变了?”

周远点了点头。

“以前他打电话,总是问我学习怎么样,有没有钱花。现在他跟我说店里的生意,说妈给我织的毛衣。”

他顿了顿。

“林叔,我爸好像……开心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

“周远,”他说,“那是好事。”

周远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林修笑了。

“慢慢就习惯了。”

周远看着他。

“林叔,您会想您爸妈吗?”

林修愣了一下。

他想起养父母,想起那个小小的筒子楼,想起那些已经模糊的记忆。

“会。”他说。

周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他说。

那天傍晚,周远走了。

他回城南看他爸去了。

林修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周梦薇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修,”她说,“你好像有点舍不得。”

林修摇了摇头。

“不是舍不得。”他说,“是高兴。”

周梦薇看着他。

“高兴什么?”

林修想了想。

“高兴他有了自己的家。”他说。

周梦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挽住他的胳膊,和他一起站在那里,看着暮色慢慢降临。

七月初,石榴树上的果子又大了一圈。

林修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已经快熟的果子,心里算着日子。

周梦薇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林修,”她说,“有人给你寄信来了。”

林修接过信,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刘小军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手里举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期末考试成绩,全班第一。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林叔叔,我考了第一!——小军”

林修看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

周梦薇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孩子,”她笑了,“真争气。”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照片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傍晚的时候,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金黄。

石榴树上,那些快要成熟的果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林修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果子,很久很久。

周梦薇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林修,”她轻声说,“你在想什么?”

林修想了想。

“在想,”他说,“这些人,以后会是什么样。”

周梦薇看着他。

“什么样?”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棵树。

树上那些果子,虽然还没熟,但已经能看出形状了。

秋天的时候,它们会红,会甜,会被摘下来,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就像那些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