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秋分

那个人加刑的消息传来后,东风巷17号院的门槛又热闹了一阵子。

来的人各式各样。有以前来找过林修的,听说他又办成了一件大事,特意来道谢;有从别处听说了他的名声,专程来求助的;还有几个是记者,想采访他,被他婉拒了。

林修每个人都会见,每件事都会听。能帮的帮,帮不了的也给人指条路。

周梦薇说,他现在比信访办的主任还忙。

林修没有反驳。

他只是觉得,能做一点是一点。

十月底的一天,刘小军又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毛衣,蓝色的,胸口织着一只小熊。脸圆润了些,眼睛还是那么亮。

“林叔叔!”他一进门就喊,“我妈让我来送柿子!”

林修接过那袋柿子,放在石桌上。

刘小军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棵已经光秃秃的石榴树。

“林叔叔,这树明年什么时候发芽?”

林修想了想。

“清明前后。”他说。

刘小军点了点头。

“那我清明再来看。”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修。

“林叔叔,这是我写的作文,老师让写《一件让我感动的事》。”

林修接过那张纸,展开。

字迹比上次工整多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标题下面写着:六年级一班 刘小军。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让我感动的事有很多,但最让我感动的,是林叔叔帮我妈的那件事。

我爸出事那年,我才上三年级。我妈天天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有人告诉我妈,说东风巷有个林先生,专门帮人解决麻烦。我妈就带着我去了。

林叔叔听我妈说完,就说‘材料留下,我看看’。那时候我不懂,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答应帮忙的意思。

林叔叔帮我们要回了赔偿款,还帮了很多其他人。我问他为什么要帮这么多人,他说:‘因为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长大以后,也要像林叔叔一样,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林叔叔说,根深,风就吹不倒。我要把根扎深,像东风巷那棵石榴树一样。

这件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林修看完,很久没有说话。

刘小军坐在旁边,忐忑地看着他。

“林叔叔,写得……写得不好吗?”

林修抬起头,看着他。

“写得好。”他说。

刘小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林修点了点头。

“真的。”

刘小军高兴得跳起来。

“那我拿回去给我妈看!”

他接过作文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里,一溜烟跑了。

周梦薇从屋里出来,看着他的背影。

“这孩子,”她笑了,“以后一定能成大器。”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十一月初的一天,周远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他爸打来的。

周副所长在电话里说,他那个小店生意越来越好了,一个人忙不过来,请了个帮手。还说周远他妈最近身体不错,让周远别担心。

周远挂了电话,脸上带着笑。

“林叔,”他说,“我爸现在可精神了。”

林修看着他。

“哦?”

周远点了点头。

“他每天早上去进货,下午在店里忙,晚上还要看法律书。”他说,“说要多学点,省得以后被人欺负。”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周远,”他说,“你爸变了。”

周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啊,”他说,“变了。”

那天下午,赵小雨又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

“林叔叔,”她把练习册递给林修,“这道题我不会做,您能教我吗?”

林修接过练习册,看了一眼。

是一道数学题,关于分数加减法的。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给她讲解。

赵小雨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

讲完了,她抬起头。

“林叔叔,我懂了!”

林修点了点头。

“那就好。”

赵小雨看着他,忽然问:

“林叔叔,您小时候学习好吗?”

林修愣了一下。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还行。”他说。

赵小雨歪着头。

“那您怎么没上大学?”

林修沉默了一下。

“家里没钱。”他说。

赵小雨也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林叔叔,”她说,“我以后一定要考上大学。”

林修看着她。

“然后呢?”

赵小雨想了想。

“然后回来,”她说,“像您一样。”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那天傍晚,赵小雨走了之后,周梦薇在石榴树下坐了很久。

“林修,”她忽然说,“你说,这些人,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林修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会比现在好。”

周梦薇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但根还在。

明年春天,还会发芽。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林修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孟涛打来的。

“林修,”他的声音有些复杂,“告诉你个事。”

林修等着。

“那个人,”孟涛说,“在监狱里出事了。”

林修的心微微一紧。

“什么事?”

孟涛沉默了一下。

“被人打了。”他说,“断了两根肋骨。”

林修没有说话。

“据说,”孟涛继续说,“是他在外面得罪的人太多,里面有人等着他。”

林修沉默了很久。

“他怎么样?”他终于问。

“死不了。”孟涛说,“但得躺一阵子。”

挂了电话,林修坐在石榴树下,很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害了很多人,被判刑,是罪有应得。

但在里面被打,又是另一回事。

他想起那些来找他的人,想起刘小军,想起赵小雨,想起周远,想起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那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周梦薇。

周梦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林修,”她轻声说,“你心里不舒服?”

林修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就是有点乱。”

周梦薇握住他的手。

“林修,”她说,“你不是法官,也不是老天爷。你能做的,已经做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梦薇,”他忽然说,“谢谢你。”

周梦薇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她揽进怀里。

十一月底的一天,刘小军又来了。

这次他没空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热乎乎的包子。

“林叔叔!我妈刚蒸的,让我送来!”

林修接过包子,放在石桌上。

刘小军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

“林叔叔,”他忽然问,“您过年回老家吗?”

林修愣了一下。

老家?

养父母去世后,他就没有老家了。

东风巷17号院,住了快两年了,这里就是他的家。

“不回。”他说。

刘小军眼睛一亮。

“那您来我家过年吧!我妈包的饺子可好吃了!”

林修看着他。

这孩子脸上全是期待,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他说。

刘小军高兴得跳起来。

“真的?那我回去跟我妈说!”

他拎起空袋子,一溜烟跑了。

跑出几步,又回过头。

“林叔叔!”他喊,“腊月二十九,我来接您!”

林修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周梦薇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

“这孩子,”她笑了,“年年都来请。”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傍晚的时候,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金黄。

石榴树下,那块刻着“根深”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动。

林修站在树下,看着那块木牌,看着那两个字。

根深。

风就吹不倒。

他想起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走过的路。

这条路,他走了两年。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足够让一颗种子,扎下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