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林修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周远看着他。
“林叔,他说什么?”
林修转过头。
“他想见我。”他说,“现在。”
周远愣了一下。
“现在?在哪儿?”
林修摇了摇头。
“没说。”他说,“他会再打来。”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等着。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晨风吹过来,有些凉。周远的腿开始疼,他靠在墙上,咬着牙,一声不吭。
林修看了他一眼。
“你先回去。”他说。
周远摇了摇头。
“我不走。”他说,“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林修没有说话。
他知道周远不会走的。
五分钟后,电话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林先生,”孙建国的声音沙哑,“城北,废车场。您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林修收起手机,看着周远。
“城北废车场。”他说,“你先回去。”
周远急了。
“林叔,我跟你去!”
林修摇了摇头。
“他让我一个人去。”他说,“你去了,他可能就不出来了。”
周远看着他,眼眶红了。
“林叔——”
林修打断他。
“周远,”他说,“你腿还没好,去了也帮不上忙。”
周远低下头。
他知道林修说的是对的。
“林叔,”他的声音沙哑,“您小心。”
林修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晨雾里。
城北废车场在郊外,一片荒凉的空地上,堆满了锈迹斑斑的报废汽车。林修到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照在那些废铁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站在入口处,等着。
十分钟后,一个人从废车堆后面走出来。
瘦,黑,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棉袄,脸上全是疲惫。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孙建国。
他走到林修面前,停下脚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孙建国开口了。
“林先生,”他的声音沙哑,“我知道您在找我。”
林修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跑?”
孙建国低下头。
“我怕。”他说,“怕那些人。”
林修没有说话。
孙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林先生,您知道是谁让我跑的吗?”
林修等着。
孙建国咬了咬牙。
“宏大置业的人。”他说,“他们给了我三十万,让我滚得远远的。”
林修的心一沉。
“你拿了?”
孙建国点了点头。
“拿了。”他说,“我没办法。他们威胁我,说不拿就弄死我。”
林修看着他。
“那你现在为什么回来?”
孙建国沉默了。
很久很久。
“我做噩梦。”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些人,那些被我欠了工资的人。他们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的眼眶红了。
“林先生,我受不了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脸上那种深深的疲惫和恐惧。
“孙建国,”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你欠了多少人的钱吗?”
孙建国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三十七个人,一百二十多万。”
林修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孙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林先生,”他说,“我想还。”
林修愣了一下。
“还?”
孙建国点了点头。
“那三十万,”他说,“我一分没动。还有这些年攒的一点钱,加起来四十多万。”
他顿了顿。
“我知道不够。但我会想办法。我去打工,去卖苦力,哪怕干到死,也要把这笔债还上。”
林修看着他。
很久很久。
“孙建国,”他说,“你知道你回去意味着什么吗?”
孙建国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可能会坐牢。”
林修没有说话。
孙建国看着他。
“林先生,”他说,“我想请您帮我。”
林修等着。
孙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
“这是宏大置业给我的那三十万,”他说,“还有那个转账记录。他们给钱的时候,我录了音。”
林修接过那个塑料袋,看着里面那一沓沓钱,还有那个小小的录音笔。
“孙建国,”他说,“你知道这些东西交出去,宏大置业会怎么样吗?”
孙建国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他们会恨我。但我不怕了。”
他看着林修。
“林先生,我跑了这半个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人,那些眼睛。”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想再跑了。”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
那种光,他见过。
在刘小军眼睛里见过,在赵小雨眼睛里见过,在周远眼睛里见过。
那是人在绝境中,终于找到方向的光。
“好。”林修说。
那天下午,林修陪着孙建国去了派出所。
吴所长看见他们进来,愣住了。
“林先生,这是……”
林修把那个塑料袋放在桌上。
“孙建国,”他说,“自首的。”
吴所长看着那个塑料袋,又看看孙建国,脸色变了。
他打开塑料袋,看见里面的钱和录音笔,沉默了很久。
“孙建国,”他终于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孙建国点了点头。
“知道。”他说,“我愿意承担。”
吴所长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复杂的东西。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那天晚上,孙建国被带走了。
临走前,他回过头,看了林修一眼。
“林先生,”他说,“谢谢您。”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
三十七个人,一百二十多万工资,有了着落。
马小柱第一个跑到法律援助点,拉着周远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周律师,”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周远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他说,“谢林叔。”
马小柱愣了一下。
“林叔?”
周远点了点头。
“他找到了孙建国。”他说。
那天下午,法律援助点门口,站满了人。
三十七个人,有的拎着鸡蛋,有的提着菜,有的拿着锦旗。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林修,不说话。
林修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过了很久,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上前来。
“林先生,”他的声音沙哑,“我们是来谢您的。”
林修摇了摇头。
“不用谢。”他说,“是孙建国自己想通的。”
老人愣了一下。
“孙建国?”
林修点了点头。
“他把钱还了。”他说,“他的事,法律会处理。你们的事,解决了。”
那些人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那个老人开口了。
“林先生,”他说,“您是个好人。”
林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
那天晚上,林修回到东风巷。
周远已经在棚子里等着了。
看见林修进来,他站起来。
“林叔——”
林修摆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
“孙建国的事,”他说,“你怎么看?”
周远想了想。
“他错了,”他说,“但他改过了。”
林修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周远看着他。
“林叔,”他说,“您不恨他吗?”
林修愣了一下。
“恨他什么?”
周远想了想。
“恨他跑了,恨他害了那么多人。”
林修沉默了一下。
“恨有什么用?”他说,“他能还,就够了。”
周远看着他,很久很久。
“林叔,”他终于开口,“我懂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
石榴树下,那块刻着“根深”的木牌,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
林修坐在棚子里,看着那棵树,很久很久。
周梦薇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修,”她轻声说,“你在想什么?”
林修想了想。
“在想,”他说,“那些人以后会怎么样。”
周梦薇看着他。
“什么样?”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
树上的嫩芽,已经长成了小小的叶子。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