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令颐看着眼前这个深深鞠躬,身体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年轻人。

她知道,这一躬,不仅代表着高驰个人那点可怜的骄傲被彻底击碎,更代表着一个旧时代的学术权威,在新生的、无可辩驳的真理面前,低下了它高贵的头颅。

她没有立刻去扶他。

因为她知道,高驰需要的不是宽慰,而是一次彻底的,触及灵魂的洗礼。

她要让他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这种因为认知被颠覆而产生的,混杂着羞愧、震撼、狂喜与敬畏的复杂情感。

这将成为他未来学术道路上,最宝贵的一笔财富。

周围的学员们,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如果说,刚才曲令颐在事故中那神乎其技的操作,让他们感觉像是在看一部惊心动魄的科幻电影。

那么现在,高驰的这一躬,以及那份堪称“神迹”的化验单,则像一把重锤,将这部科幻电影,活生生地砸进了他们的现实世界!

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个被他们认为是天方夜谭的“反向吹氧”!

那个只存在于理论猜想中的“微观淬火”!

那个能让钢材性能产生指数级跃升的“超饱和固溶体”!

全都是真的!

而且,就发生在他们的眼前!

由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女上校,亲手创造!

这一刻,他们脑海中最后一丝的怀疑和不解,都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宗教狂热般的,极致的崇拜!

他们看的,已经不是一个老师,一个专家。

而是一个开创了新时代的,活着的,行走的,神祇!

终于,曲令颐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了高驰的肩膀上。

“起来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的问题,不是‘错了’。”

“而是你的工具箱里,只有一把锤子,所以你看什么都像钉子。”

“经典热力学,就是你手里的那把锤子。它很有用,但在某些时候,你需要的,可能是***术刀。”

高驰缓缓地直起身,眼眶通红。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第一次看到了星辰大海。

“手术刀……”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渴望,

“曲上校,我……我不明白,您当时是怎么判断出,可以进行‘反向吹氧’的?您又是怎么计算出,那精确到秒的持续时间的?”

这,也是在场所有人心中共同的疑问。

那已经不是科学了,那是魔法!

曲令颐笑了笑,指了指那个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转炉。

“你们以为,我是在处理事故吗?”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难道不是吗?

“从警报响起到我下达第一个指令,中间隔了大概十五秒。”

曲令颐的声音,清晰地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这十五秒里,你们看到的是失控的火焰,听到的是刺耳的警报,感觉到的是死亡的恐惧。”

“而我看到的,是炉口火焰光谱中,出现了一条波长在588.9纳米附近的,异常明亮的钠元素特征谱线。”

“我听到的,是炉内翻滚的声音频率,从正常的80赫兹,跃升到了150赫兹以上,这代表着局部区域产生了剧烈的气化反应。”

“这说明,我们这炉铁水里,混入了一种我们意料之外的,极其活跃的碱金属元素。”

“它的燃点极低,反应活性极强,像一颗微型炸弹,在炉内引爆,瞬间释放了巨大的能量,造成了炉温失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

“高驰的方案,加入废钢,是想用水去浇灭油锅里的火,只会让火势更猛。”

“而我的方案,上调氧枪,减少煤粉,侧吹氮气,是在做什么?”

“是在釜底抽薪!”

“我在瞬间切断了这场异常反应所需要的三要素,高温、燃料和助燃剂!强行给它降压!”

“但是,光降压还不够。”

“那颗‘炸弹’释放的能量,还残留在钢水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怎么办?”

曲令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信到近乎于狂傲的弧度。

“那就不要堵,要疏导!”

“我需要一个契机,把这股狂暴的能量,从破坏性的热能,转化成建设性的机械能和化学能!”

“而‘反向吹氧’,就是那个契机!”

“那三秒钟的低温惰性气体,就像一根探入超饱和溶液的搅棒,瞬间打破了钢水的能量平衡,为那股无处发泄的能量,提供了一个完美的释放出口!”

“它驱动着钢水,完成了那次极限的‘微观淬火’,把一场灭顶之灾,变成了一场点石成金的机遇!”

“所以,我不是在处理事故。”

曲令颐看着所有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是在……驾驭事故!”

……

当晚,一封加急的,最高等级的加密电报,从安山发出,直抵京城。

工业部,钟老和冯远征的办公室。

两位老人看着电报译文上,那一段段堪称惊心动魄的描述,和最后那份足以载入史册的化验单,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许久之后,冯远征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老钟……我有点看不懂了。”

这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将军,此刻的眼神里,竟然流露出了一丝……迷茫。

“我本来以为,我们是找到了一个天才的工程师,一个能为我们打造坚船利炮的大国工匠。”

“可现在看来,我们找到的,好像……不是一个人。”

钟老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同样是深不见底的震撼。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份化验单的译文,指着上面那个“性能提升30%以上”的结论,声音都在发飘。

“驾驭事故……驾驭事故……”

“老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在她的手里,炼钢,已经不再是一门单纯的工程技术了。”

“它变成了一种……艺术!”

“一种可以在原子层面上,随心所欲地,创造新物质的,上帝般的艺术!”

“‘铸盾计划’……我今天才终于明白,我们这个计划的名字,起得有多么贴切。”

“她要铸造的,根本不是一面普通的盾牌。”

“她这是要凭一己之力,为我们这个国家,铸造出一面坚不可摧的,领先整个时代的,科技神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