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京城还没两天,热乎饭都没吃上几口,一封加急的国际电报就像是丧门星一样,直接拍在了吴厂长的桌案上。

那是来自国际银行的通知函,措辞冷冰冰的,全是看了让人脑仁疼的法务术语。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一条:你们存在海外账户里的那五十万美金,还有后续几笔未结算的货款,全被冻结了。

理由?

侵权。

这俩字就像是两块大石头,砸得龚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手里还拿着刚给车间工人批复的奖金条子,这会儿那条子在他手里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似的。

那可是五十万美金啊。

是全厂老少爷们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在高温炉子边上烤着,在刺鼻的酸雾里泡着,硬生生从洋人手里抠出来的血汗钱。

龚工平日里连买个螺丝钉都要货比三家,把这笔钱看得比自家孙子还金贵,那是打算用来给厂里添置新反应釜,给研发室买精密天平的家底。

现在,说没就没了?

吴厂长烟抽得更凶了,屋子里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把烟屁股死死按在那个满是豁口的搪瓷缸盖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那是谁的手指头给按断。

是怀特。

不用想都知道是这孙子。

这家伙在柏林吃了瘪,被那几桶“工业废液”熏回去之后,并没有善罢甘休。

他是生意人,生意人最懂怎么在规则里玩死对手。

他没法在技术上立刻压过华夏人,但他可以利用他所谓的规则体系,直接断了你的粮道。

他联合了鹰国那边的几家化工巨头,直接向国际商事法庭提起了诉讼。

指控京城炼油厂生产的“东方丝绸”,也就是那种异形截面聚酯纤维,侵犯了他们在十年前注册的一项关于“合成纤维表面处理”的基础专利。

这纯属是扯淡。

谁都知道,那什么表面处理跟咱们的物理截面改造是两码事。

一个是涂层,一个是结构。

但怀特不在乎这官司能不能赢。

他要的是冻结程序。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就是要饿死你。

你没钱,怎么买原材料?怎么更新设备?怎么维持那高昂的研发成本?

对于一个正在爬坡的工业体来说,资金链断裂,就是要在半山腰上被人剪断绳子。

“太欺负人了!这简直就是明抢!”

技术科的小周气得眼睛通红,拳头砸在桌子上,“咱们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东西,凭什么他说侵权就侵权?咱们的三角形喷丝板,是曲总工一个个孔算出来的,是陆师傅一个个孔磨出来的!跟他们有个屁的关系!”

屋里没人说话。

愤怒这东西,最廉价。

在国际博弈的桌子上,你拍桌子拍得手断了,人家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人家看的是筹码,是刀子。

曲令颐一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正在卸货的卡车。

那是从兄弟单位借来的普通钢材,因为没钱买好的特种钢,只能先用这个凑合。

她转过身,脸上并没有大家预想中的那种焦急或者颓丧。

相反,她很平静。

那种平静,就像是她在操作那个也是一千四百度高温的拉晶炉时一样,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冻结就冻结吧。”

曲令颐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反正这钱我也没打算现在花。”

龚工急了:“我的曲大总工哎!这时候了您还说风凉话?那是没打算花的事儿吗?那是咱们的命根子被人家攥手里了!”

“这官司要是输了,不仅钱没了,咱们以后这布也就别想卖出国门半步!咱们这就成了黑户了!”

“谁说我们要当被告了?”

曲令颐放下水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叠文件。

这叠文件有些厚,上面盖着密密麻麻的红章,还有在东德和苏国专利局特有的钢印。

全是德文和俄文。

“这是啥?”吴厂长凑过来,眯着眼睛看。

“这是我在柏林的时候,顺手办的一点小事。”

曲令颐翻开文件,指着其中的几行字,“咱们把三氯氢硅的流化床提纯技术给了穆勒,换回了化学试剂。但这并不代表咱们放弃了专利权。”

“事实上,在把技术交给穆勒的前一天,我已经委托霍先生的渠道,在欧洲几个主要的中立国,还有咱们这边的社会主义阵营里,把这项技术的所有核心参数,全部注册了专利。”

“还有这个。”

她又翻出一份,“三角形异形截面纤维的底层物理结构专利。注意,是底层物理结构,不是外观设计。”

“这意味着什么?”龚工还是有点懵,他搞技术行,搞这些弯弯绕绕的法律条文,他脑子转不过来。

“意味着,怀特想用专利的大棒打咱们,那咱们就给他造个更大的笼子。”

曲令颐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劲,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眼神。

“现在全世界都在搞半导体,都在盯着那一块块小小的硅片。鹰国人也好,汉斯国人也好,他们用的西门子法成本高,污染重,还危险。”

“咱们的流化床法,是目前世界上唯一能把成本砍掉三分之二,还能保证六个九纯度的技术。”

“这是半导体工业的咽喉。”

曲令颐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文件上。

“怀特不是要告咱们侵权吗?好啊。那咱们就公开宣布,任何想要使用高效低成本提纯硅技术的西方公司,必须进行专利交叉授权。”

“也就是说,你想用我的便宜硅?行,先把你们手里那些化工专利、纤维专利,拿出来跟我们换!”

“如果不换?”

曲令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你们就继续用金子去烧沙子吧。而我们的盟友,东德,苏国,将会用极低的成本生产出大量的廉价芯片原料,冲击国际市场。”

“到时候,我看是咱们的布卖不出去疼,还是他们的电子工业被卡脖子更疼。”

这就叫技术讹诈。

只不过这次,轮到咱们拿着枪,顶在他们的脑门上了。

吴厂长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他猛地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这招叫围魏救赵!不对,这叫釜底抽薪!”

“准备一下。”

曲令颐收起文件,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次咱们不去柏林了,咱们去日内瓦。既然怀特想打官司,那咱们就去好好给他们上一课。”

“带上咱们的布,带上咱们的硅,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想起了一件事。

“带上咱们的化验室主任老赵,让他把做元素分析的家伙事儿都带上。既然要去打仗,就得把敌人的底裤都扒下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