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咱们的宝贝疙瘩被退回来了!

车间里的机器已经停了,但那股子兴奋劲儿还在空气里嗡嗡作响,比任何机器的轰鸣都更让人心潮澎湃。

那根新鲜出炉的单晶硅棒此刻静静地躺在铺着洁白绒布的托盘上,像是个刚出生的婴儿,被一群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围在中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乖乖……这就是单晶硅?”

一个年轻的工人伸出手指头,想碰又不敢碰,那眼神,跟那是看观音菩萨的金身一样虔诚,“黑不溜秋的,也没啥特别的啊。”

“你懂个屁!”刘大锤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却很轻,像是怕惊着了什么,“这叫内秀!”

刘大锤也不懂啥叫晶格,但曲总工说造出来了,那这玩意儿就错不了。

龚工戴着一副老花镜,几乎要把脸贴到硅棒上去了。

他手里拿着个放大镜,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

“漂亮……真是漂亮。这晶棱,这肩部,这收尾……跟教科书里画出来的一样。”

他这辈子跟各种金属疙瘩打交道,自认见过不少好东西,但眼前这根棒子不一样。

他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美感。

然而,夸完了,冷静下来,新的问题就摆在了眼前。

龚工放下放大镜,眉头又拧巴成了那个熟悉的“川”字。

他站起身,走到曲令颐身边,压低了声音,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英雄气短的无奈。

“曲总工,这棒子是拉出来了。可它到底是个啥成色,咱们心里没底啊。”

他指了指那根硅棒。

“这东西好不好,得看俩硬指标。一个是电阻率,看它导电性怎么样;一个是少子寿命,看里头的电子能跑多远。这两个数,决定了它能做多好的晶体管。”

“可咱们厂里,哪有测这个的洋设备?”

“那东西比咱们这‘燎原一号’还金贵,听说汉斯国那边一台就要好几万美金,关键是,这也是刻在禁运单子上的设备,咱买不到呀。”

这话一出,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气氛,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半截。

是啊,孩子是生出来了,可这孩子是天才还是普通人,是能考状元还是只能回家种地,当爹妈的完全不知道。

这就叫捧着金饭碗要饭,守着宝山哭穷,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吴厂长刚从狂喜中缓过神来,一听这话,心里又咯噔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那表情,活像是怕惊动了刚睡着的孙子。

“那……咱们就没点别的法子?”

“土办法倒是有。”龚工从兜里掏出个万用表,又找来一根烧红的烙铁,“可以拿热探针试试,是P型还是N型,大概能分出来。”

“可这就像是看男女,至于这人是聪明还是笨,身体好不好,这土办法可就看不出来了。”

这就好比造出了一把绝世宝刀,却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锋利,能不能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所有人都看着曲令颐,等着她拿主意。

曲令颐倒是很平静,她看着那根硅棒,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眼神里全是温柔和自信。

“没仪器,就去找有仪器的地方。”

她转过头,看向吴厂长。

吴厂长心里一哆嗦,他太了解曲总工这个眼神了,这眼神一出来,就意味着又要花钱,或者是又要去求爷爷告奶奶地办事。

“曲总工,您的意思是……”

“京城电子管厂。”曲令颐说得斩钉截铁,“他们去年不是从苏国引进了几台扩散炉,正在试制咱们自己的晶体管吗?他们缺的就是高纯度的硅材料。”

“咱们把这根棒子切成片,给他们送过去。让他们直接上炉子做实验。”

“咱们的硅片到底好不好,让他们用产品说话。这比任何检测报告都更有说服力。”

吴厂长一听,眼睛亮了,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叫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他立刻来了精神,嗓门也大了八度。

“这事儿交给我!我跟电子管厂的老张是老战友,当年在一个坑里刨过土豆!这点面子他得给!”

吴厂长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要是电子管厂那边一用,发现这硅片比进口的还好,那还了得?

这不仅是给咱们厂长脸,更是给整个京城的工业系统长脸!

到时候他去部里汇报工作,腰杆子都能挺得笔直!

说干就干。

“燎原一号”被小心翼翼地送进了切割车间。

没有精密的线切割机,老师傅们就用最原始、也最稳妥的金刚石砂轮,一点一点地磨,一片一片地切。

切下来的硅片,又经过刘大锤他们手工抛光,最后变得像镜子一样光滑。

吴厂长亲自挑了最好的一盒,用红绸子包了,像是送聘礼一样,坐着厂里唯一那辆嘎斯吉普车,一路尘土地赶往了京城电子管厂。

那几天的京城炼油厂,气氛有点古怪。

工人们干活都有点心不在焉,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就讨论这事。

“哎,你们说,电子管厂那边能成吗?”

“那必须成啊!没看曲总工那胸有成竹的样儿吗?”

“可我听说电子管厂那帮人,眼光高着呢,一个个都是留洋回来的大学生,看不起咱们这帮炼油的。”

“那又咋样?英雄不问出处!咱们的硅片要是真好,他们还能把金子当石头扔了?”

大家伙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这不仅仅是一批硅片,这是他们炼油厂能不能从“傻大黑粗”的行列里脱胎换骨,迈进高精尖领域的敲门砖。

吴厂长这一去,就跟闺女出嫁一样,全厂上下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好消息。

三天后,吴厂长回来了。

但不是坐着吉普车回来的,是耷拉着脑袋,一个人从公交车上走下来的。

他手里提着那个原本用红绸子包着的木盒子,红绸子不见了,盒子角上还磕掉了一块漆。

他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脸上的表情比厂子发不出工资的时候还难看。

“厂长,咋了这是?”门卫老张一看这架势,心就凉了半截。

吴厂长没说话,摆了摆手,径直往办公楼走,那背影,说不出的萧索。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下午就传遍了全厂。

出事了!

咱们的宝贝疙瘩,被人家给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