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西厢小院。

谢靖宇躺在床上,像有无数钢针在他颅内翻滚。

耳边是嘈杂的呼声,忽远忽近。

“二叔!靖宇还没有苏醒,不能再动家法,他会撑不住的。”门外隐约传来一个女子带着哭腔的哀求。

“哼!”随后是一个男人的冷哼,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

“我谢家诗礼传家,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他们……是在说我吗?

混乱的记忆碎片猛然刺入,躺在床上的少年打了个激灵。

冰冷的湖水、挣扎的女人,还有自己跃入水中救人画面……轰然冲入脑海!

他记得,自己应该是一个大四学生,看见湖里有人落水,于是毫不犹豫地冲向去救人。

入水中,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会游泳……

“嘶……”

可随着剧痛入脑,另一段记忆却开始在脑海中拉扯。

他是谢靖宇,北齐国已故侍郎谢文远的长子。

也是如今谢府当家人、谢宏毅口中让祖宗蒙羞的“废物”。

“二叔,求你看在亡兄的份上,原谅靖宇一次吧。”

女子的哀求声更加悲切。

“亡兄?”谢宏毅怒哼,“如果兄长天有灵,看见这么不肖的儿子,怕要气得再死一回!”

“科考重地,他竟然因为怯场晕倒,被人抬了回来!”

谢家书香门第,几代人的脸面,几乎被这废物丢尽。

科场……晕倒?

谢靖宇虽然疲惫到睁不开眼,却能清晰感到,二叔那鄙夷如刀的目光正刮过自己的脸。

“苏姨娘,今天我必须把话说明。”

谢宏毅的声音转冷,“谢靖宇虽然是大哥的骨血,可毕竟是庶出,今天又在科考场上出丑,根本不堪大用。”

“谢家的未来只能在我儿子文庭身上,他自幼聪慧,是光耀门楣的希望,至于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谢宏毅顿了顿,语气中充斥着露骨的鄙夷,

“等他醒来后,你们搬到偏院去住吧,看在死去大哥的份上,我会多给他一点安家费。”

冷哼声伴随着沉重脚步声远去。

房门被狠狠掼上,巨响在狭小室内回荡。

只剩下女子压抑无助的啜泣声。

死寂般的沉默后,谢靖宇终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定泛黄起霉的帐子顶,几根漆皮剥落的旧木房梁。

屋子低矮狭窄,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药味与淡淡的潮腐气。

嘶……谢家不是京都大户吗?自己这个“大少爷”就住这儿?

两世的记忆在融合,他强忍着眩晕,艰难地偏过头。

一名素色衣裙的妇人正坐在床前矮凳上,用袖子遮住面门,肩头不住耸动。

苏姨娘……好像是自己这一世的生母。

“娘……”他张大嘴,喉咙干灼似火燎。

“宇儿,你终于醒了?”苏姨娘猛地转过头来,先是一愣,随即扑到床边,

“你吓死为娘了,身上还难受吗?娘这就去请大夫!”

她慌乱起身,便要往外走。

“不用了。”

谢靖宇吃力地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二叔可不会让大夫为我这个废物诊治。”

他扯了扯发干的嘴唇,声音低哑,“我只是口渴了,有水喝吗?”

“水?有的!”

苏姨娘匆匆捧来一碗清水,喂儿子喝下。

喝着碗里的清水,谢靖宇混沌的大脑稍微好受了些。

“宇儿好些了吗,跟为娘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苏姨娘心疼地看着谢靖宇,眼里满是慈爱,可更多的却是困惑。

儿子平日里胆子是小了些,可也不至于被考场吓到晕倒。

“娘,我那不是怯场。”

谢靖宇闭上眼睛,记忆缓缓涌入脑海。

自己5岁读书,7岁发蒙,13岁便考中秀才,但是因为年纪太小,迟迟无法参加乡试,一直拖到今年。

以他的才学,通过乡试本来不难。

但。

就在他奋笔疾书、答完考卷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邻座一个二百五,竟然在卷袖内夹带小抄,还把底子露了出来。

这么明晃晃的抄袭,哪能瞒得过黑羽军的火眼金睛?当场被抓了现行。

放在任何一个朝代,科场舞弊都是杀头的重罪。

不需要任何程序,考官为了立威,让人将他绑起来,当着数千学子的面明正典刑。

刀光一闪。

滚动的人头伴着飞溅的鲜血,落在谢靖宇的脚边。

这谁受得了?

谢靖宇没当场噶过去,已经是心理素质强的表现。

苏姨娘倒抽一口气,眼泪又涌出来,“宇儿,这不怪你。落榜就落榜了,你毕竟是谢家的……刚才你二叔正在气头上,等他消了气,念在血脉亲情的份上,不至于真不管你。”

血脉、亲情?

谢靖宇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冷笑。

科场舞弊时有发生,为何偏偏自己身边这位被抓了现行?还故意被带到自己身边问斩?

没记错的话,二叔这个枢密使,似乎和主考官的交情匪浅。

苏姨娘愣住了,瞪大眼,手心微微发抖,“宇儿,你怀疑是二叔……”

“倒不一定是他本人授意。”

谢靖宇摇了摇头。

自己虽是谢家长子,但处境却极其尴尬。

父亲早逝,母亲身份低微。

二叔表面维持着家族体面,可心里早已将自己视作绊脚石,那群狗仗人势的奴才,更是恨不得早点毁了他,好替嫡出的“谢二公子”扫清障碍。

苏姨娘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这些,她何尝不知?

谢靖宇抬手,轻轻拍了拍母亲手背,

“娘,别担心。”

他顿了顿,眼里掠过一丝很细的光芒,“其实,我不一定会落榜。”

被吓晕之前,谢靖宇已经答完了考卷。

这一世的他虽然身世窝囊,好在有个不错的大脑,那些四书五经、策论文章,对原身来说并不算难。

哪怕被提前抬离考场,也未必会影响成绩。

“可你二叔处处针对,这个家你只怕……”

苏姨娘虽是惊喜,可一想到谢宏毅那充满决绝的话,已经想带上儿子逃离这个事非地。

“呵呵,就算这里是事非地,我也不能现在走。”

谢靖宇缓缓坐起来,眼底闪过不同于以往的冷芒,“家产大部分都是我爹的,我作为长子,理应继承。”

既然来了,那就代替原身好好活下去吧。

“宇儿……”苏姨娘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为什么,他的性格和以前那个胆小怯懦的少年,不一样了?

“娘你放心吧,名义上我还是谢家长子,他们没资格赶我走。”

谢靖宇替苏姨娘整理着鬓角白丝,动作轻柔,满是心疼,

“这些年,娘为我受了不少委屈。”

他暗暗发誓,要通过这场科举,替她把应得的地位收回来。

……

紫宸殿。

夜已深,宫墙外漆黑如墨,唯有夜空的一轮明月,散发朦胧微光。

大殿内却亮如白昼,数十盏鎏金灯树吐着焰苗,将蟠龙柱映得森然。

钦天监掌监李文焕,此时正颤巍巍地跪伏于地,

“陛下,关于您做的那个梦……臣以为,白鹤代表的是太平祥瑞,这位骑鹤童子,应该是上苍降下的俊才,助您匡扶天下的。”

“哦?可梦境中的人,又该去哪里找呢?”

御座上,一个身穿明黄袖袍、声线威严沙哑的男人正审视着这位钦天监官员。

语调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孤只梦见,当时天下大乱、饿殍遍地,就在我大齐国即将倾覆的时候,有一位骑着白鹤的少年从天而降,手上拿着一卷书文,为大地洒下甘霖。”

“当时视线朦胧,孤并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来,长什么样。”

“这……”李文焕用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飞快转动大脑。

入朝多年,他太了解这位喜怒无常的大齐皇帝了。

说梦是假的,不必当真?

上一个这么解梦的家伙,坟头草已经长了两米。

在流了几斤冷汗后,李文焕果断抓住一个细节,

“陛下说,身骑白鹤的青年手拿书卷,说明他应该是一个饱学之士,多半、多半是科甲正途出身。”

“说下去。”皇帝的语气多了几分兴趣。

李文焕壮着胆子补充,“如今,朝廷正在开科取士,正应了陛下的梦境。”

御座上沉默片刻,只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打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如同敲在他的心尖。

忽然,皇帝大笑着挥了挥衣袖,

“李卿不用紧张,站起来接旨!”

“臣在!”李文焕瞬间弯下腰。

“孤给你三个月时间,把这位白鹤童子找出来。”

传令声一字一顿,无比清晰,

“果真是人才,孤会重用。但……”

他话音一转,变得寒意彻骨,

“此人在梦中出现时,恰逢天灾,举国饿殍。”

“孤要先确定,他到底是治世的能臣,还是致乱的根源。”

“是……”

李文焕擦去冷汗,躬身退出大殿。

“只希望这一届科考中,真有符合陛下心意的人吧,不然……”

想到上一任进士头甲的下场。

李文焕头皮发麻,感觉这富丽堂皇的紫宸殿,更像是天下士子的修罗场。

下一个幸运的倒霉蛋,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