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文质。”

“籍贯。”

“河山城尾溪镇人,现居镇北草屋。”

文质坐在一张粗木凳上,对面是两位穿着玄黑袖袍的男子。

一人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文质的面庞。

另一人端坐在桌前,面前摊开一卷空白笔录,指节轻叩桌面,严肃地看着文质。

“昨夜亥时三刻自子时初,你在何处,作何事?”

“在周家做客,正打算回头。”

“如何发现文宅异状的?”

“回去的路上,恰巧听见里面人声惨呼,我便赶去。”

“你到时,院中情形如何?”

“院门大开,内有数人形貌诡异,扑咬活人,我见是伥鬼作祟,便出手斩杀。”

“你如何认得是伥鬼?”

“曾在家中听长辈提起,伥鬼行止癫狂,伤口黑气萦绕,与所述相符。”

“你以何物斩杀?”

“柴刀。”

坐着的男子记录的动作稍缓,抬头看了眼搁在桌角那柄刃口翻卷的柴刀。

到现在上面还挂着深褐色的血迹。

“一共杀了几只?”

“两只。”

“在场可有人证?”

“赶到时,文宅除了我二叔一家外,已无活口。邻里应该有胆子大的人隔窗窥见,应当可以作证。”

站立的那名镇抚司卫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乌黑铁块,对准了文质。

他问道:“所述内容中,可有半句话是假?”

“句句属实。”文质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绝无半分虚言。”

随着文质话音落下,那铁牌表面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白光,持续两息后,悄然散去。

坐着的男子看了眼铁牌,低头在笔录末尾迅速写下几行字。

随后,他将纸卷卷起,塞入怀中,站起身。

“山中有虎妖聚伥,但本体未出,伥鬼已清,此事到此为止。”

男人顿了顿,语气平淡,“你好自为之。”

说完,两人便不再多言,转身就要朝着门外走去。

文质抬眉,有些不解。

这死的人可不是小数目啊,文家上上下下二十七人,除了二叔一家,还有文鸿云的两个儿子。

其余人死得那叫一个干干净净。

整座城池都会因此而沸腾。

他本以为这镇抚司会把这件事情追查到底。

但没想到,就只是简简单单地将他拉过来审讯一番。

然后,就这么结束了?

“等等!”

他下意识出口问道,“那山中的那只虎妖怎么处理?虎妖不除,伥鬼不止,不知还有多少猎户会遇害。”

听到文质的询问,先前负责记录的那人稍稍停下脚步,随意地答道:

“镇抚司职责在人间,大山里的妖魔,只要不出山害人,我们便不会去管。”

恰在这时,门帘被一只素手掀起。

周岚快步走入,目光先落在里座的文质身上,见他无恙,暗暗瞪了他一眼。

随后才转向那两名镇抚司人员,抱拳道:

“二位大人,问完了?可有什么事是需要小女子处理的了?”

那拿着令牌的男子略一颔首:“公事已毕,人你可以带走了。”

周岚明显松了一口气,侧身让开道路,扭头看向文质,低声道:“没事了,我们走吧。”

而文质却是突然起身,对着门外喊道:“二位爷,贱民有要事汇报!”

周岚一怔,不知道文质这是要干什么。

“黑水镇江湖帮派黑水帮,不仅任凭帮众欺男霸女,横行街坊,还涉嫌谋害朝廷官吏!”

话虽说到这地步了,两人脚步依旧不停,就要消失在院门外。

文质心中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他一咬牙,声音提得更高:“除此之外,贱民还秘密得到了另一个消息。黑水帮所图甚大,私制禁药,意图借助黑山林暗道流通,按律形同谋反!”

“我有来往书信为证!”

声音落下,两名镇抚司官员的脚步同时顿住,缓缓转身,回头深深望了一眼文质。

“啊?”

文质这句话一出,旁边站着的周岚当即傻了眼。

不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可是谋反啊!

你怎么敢说出口的?!

还偏偏要挑我在场的时候说出口!

她心里现在无比后悔,为什么要亲自来提人走,早知道就随便安排一个人来了。

不过,周岚此刻也不敢过多言语,只是怒目瞪着文质。

察觉到周岚那儿的目光。

文质在心中暗暗道了一声抱歉。

没办法,天大地大,性命最大。

难不成要他等着赵大他们查到自己头上吗?

文质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见到那两人终于停下脚步,文质心头一喜。

他早就听闻镇抚司是皇帝直设,除了斩妖除魔之外最重要的职责便是维护皇权。

谁敢触犯皇权,那镇抚司的刺客便会先送你上黄泉路。

而黑水帮炼制私药,形同谋反。

若是连这种事情都无法让他们侧目,文质真得考虑带着老爹远走高飞了。

院内恢复了寂静,只余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此事,镇抚司会查。”片刻后,那男子将信笺收好,目光扫过文质和周岚,语气沉肃,“切记不得走漏风声。若有泄密,一律以谋逆论处!”

言罢,他与同伴对视一眼,不再停留。

两人身形一晃,便掠出院门,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不见,周岚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再看向文质时,眼底带上了几分愠怒:“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昨日深夜,文质突然登门,只说请她帮两个小忙。

周岚原以为不过是寻常小事,便随口应下。

谁知他竟是要自己作人证,还偏偏是面对镇抚司的问询。

她尚未完全回神,镇抚司的人已至周家门前。

一番周旋盘问,直至此时才堪堪了结。

“事发突然,情非得已,还请师姐见谅。”文质面露歉然,低声解释了一句。

稍作停顿,他又道:“此外,关于血河帮与我堂姐文娴雅之事……也还需劳烦师姐相助。”

周岚听罢,冷笑一声。

“你倒是算得清楚,连吃带拿。”她语气微讽,“一件接着一件,那我干脆把周家送给你得了。”

文质没接话,低头安静等着。

周岚白了他一眼。

两人说到底现在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也就不需要再像之前那般客客气气,装模做样。

更何况文质是她亲自招揽过来的,就算再坑,她跪着也要把人用了。

于是,她顿了顿说道:“这件事,说轻松也轻松,说难办也难办。”

文质抬起头来,对上周岚清洌的目光。

“最重要的,还得看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