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元定魄针”的金红光芒,如同三盏微弱却坚韧的烛火,在刘智胸前明灭不定,顽强地维系着他体内那濒临崩溃的平衡。柳青源靠坐在床头,气息微弱,脸色灰败,但那双刚刚流过泪、此刻却深沉如渊的眼眸,却死死盯着那三枚金针,以及金针下那张苍白如纸、生机渺茫的脸。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流淌。柳寒烟守在两人之间,目光在师尊和师弟身上来回移动,心如同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她能感受到师尊的生命力正在被“玄元定魄针”一丝丝抽走,也能看到师弟虽然气息平稳了些,但体内那数股力量依旧在针法禁锢下暗流汹涌,冲突只是被强行压制,并未真正解决。任何一点外界的刺激,或者针法力量稍有减弱,都可能引发更猛烈的反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刘智的呼吸似乎又绵长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但节奏比之前平稳了许多。柳青源也终于缓过一口气,灰败的脸上恢复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血色,但眼神中的疲惫与虚弱,却浓得化不开。
“咳……咳咳……” 柳青源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出几口带着暗红血丝的痰,气息又急促了几分。柳寒烟连忙上前,小心地为他抚背顺气,又端来温水喂他喝下。
柳青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的目光,缓缓从刘智身上移开,投向了窗外。窗外,阳光正好,穿透山间薄雾,洒在“听松小筑”外的青松翠柏上,一片宁静祥和。但这祥和,却无法驱散屋内沉重的阴霾,反而更显压抑。
“寒烟……” 柳青源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沉凝,仿佛在斟酌着每一个字的分量,“你可知……智儿所中之毒,以及为师所中之毒的……真正来历?”
柳寒烟闻言一怔,随即心头猛地一紧。她之前只顾着担忧师尊和师弟的伤势,以及追查“圣教”线索,却从未深想过这诡异霸道的“蚀神毒煞”本身,究竟是何来历。听师尊这口气,似乎……他知道?
“弟子不知。” 柳寒烟摇了摇头,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此毒阴损霸道,前所未见,又能侵蚀灵脉,与那‘圣教’脱不了干系。师尊的意思是……此毒另有来历?”
柳青源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极其久远、又极其沉重的事情,脸上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深刻,如同刀刻斧凿。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刻骨的恨意。
“此毒,名为‘蚀神’,其性阴诡歹毒,专损神魂,蚀经脉,夺生机,更能污浊灵脉,断人根基。” 柳青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寒意,“但它并非‘圣教’独创。此毒……源自我隐雾山一门早已失传、并被列为禁忌的……毒道传承!”
“什么?!” 柳寒烟失声惊呼,美眸圆睁,满是难以置信,“我隐雾山?禁忌毒道?这……这怎么可能?我隐雾山以医道立世,悬壶济世,怎会有如此歹毒的毒道传承?还被列为禁忌?”
“悬壶济世……呵。” 柳青源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那弧度里,满是沧桑与讽刺,“寒烟,你入门虽早,但有些事,历代只传掌门,或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核心弟子方可知晓。我隐雾山立派之初,并非纯粹医道宗门。”
他顿了顿,喘息了几声,才继续道,声音仿佛来自悠远的过去:“开派祖师‘玄雾真人’,惊才绝艳,学究天人。他不仅精擅医道,于毒理、阵法、乃至一些偏门诡道,亦有极深造诣。祖师认为,医毒同源,皆是对天地万物、生灵本源的探索与运用。精通毒理,方能更好地解毒、克毒,甚至以毒攻毒,救治疑难。因此,祖师当年,确实留下了一部阐述毒理、记载诸多奇毒炼制与破解之法的秘典,名为——《玄雾毒经》。”
“《玄雾毒经》……” 柳寒烟喃喃重复,这个名字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不错。” 柳青源点了点头,眼中痛色更浓,“此经分上下两部。上部主论毒理本源,阐述万物相生相克,毒性转化之道,虽涉猎毒物,但主旨在于明理、解毒、化毒,与医道相辅相成。而下部……则偏重毒物炼制、施毒手法、以及一些极为阴损歹毒、甚至涉及神魂诅咒的毒方与禁术,威力奇大,却也容易令人心性迷失,堕入邪道。”
“祖师晚年,或许察觉到此经下部所载过于凶险,易引人入魔,曾有意将其毁去。但念及此经亦是毕生心血,且其中部分毒理,对破解某些绝毒、救治特殊病症或有奇效,故而犹豫不决。最终,祖师将《玄雾毒经》上下两部,以及他关于医毒之辩的最终感悟,封存于后山禁地‘雾隐洞’中,并立下严令:非掌门及经三位太上长老共同准许,不得开启;后世弟子,当以医道济世为根本,慎研毒理,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动用《毒经》下部所载。违者,以叛门论处。”
柳寒烟听得心潮起伏,她从未想过,隐雾山光辉仁厚的医道传承背后,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段涉及禁忌毒道的秘辛。
“那……后来呢?” 她忍不住追问。
“后来……” 柳青源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无尽的寒意与恨意,“大约在一百五十年前,我隐雾山出了一位惊才绝艳,却也……心术不正的弟子。他于医道天赋平平,却对毒理表现出惊人的痴迷与天赋。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玄雾毒经》的存在,竟趁当时看守禁地的长老不备,潜入‘雾隐洞’,盗走了《毒经》下部!”
柳寒烟倒吸一口凉气。
“此人名唤……厉百草。” 柳青源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中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他盗取《毒经》下部后,深知师门绝不会容他,便连夜叛逃下山,不知所踪。当时的掌门,也就是我的师祖,勃然大怒,派出大量人手追查,却始终未能将其擒回。那半部《毒经》下部,也就此流落在外。”
“师祖晚年,对此事耿耿于怀,引为平生大憾。他临终前,将掌门之位传于我师尊,并严令:凡隐雾山弟子,务必谨记此事,若遇厉百草或其传人,或见此《毒经》下部所载之毒重现世间,当不惜一切代价,清理门户,追回毒经,以免其为祸苍生!”
柳青源的目光,再次落回刘智身上,看着刘智眉心那若隐若现的黑红细线,以及体内那股阴损歹毒的邪力,声音充满了压抑的痛苦与愤怒:“为师所中之‘蚀神毒煞’,其毒性特征,炼制手法,乃至其中蕴含的那一丝针对神魂、污浊灵脉的诡异特性,与《玄雾毒经》下部中记载的几种失传古毒,描述有七成相似!而智儿在‘潜龙渊’核心所见的那邪恶本源,那被污染灵脉的异状,更是与经中提到的,以特殊地脉邪气、混合怨念、辅以秘法培育‘蚀脉菌’、最终炼制‘蚀神’之毒的描述,几乎如出一辙!”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圣教’?哼!什么狗屁‘圣教’!不过是一群藏头露尾、觊觎我隐雾山传承的宵小!若我所料不差,那所谓的‘圣教’,要么就是厉百草那叛徒所创,要么就是其传人,或者……是得到了那半部《毒经》下部的势力!他们潜伏百年,暗中发展,如今卷土重来,第一个目标,就是我隐雾山!这‘蚀神毒煞’,就是他们用我隐雾山的禁忌毒经,结合‘潜龙渊’那被污染的灵脉邪气,炼制出的、专门用来对付我隐雾山传承的歹毒之物!”
“他们不仅要我的命,要毁我隐雾山根基,更是要借此,向师门宣告,那叛徒的传人,回来了!带着我隐雾山的禁忌毒术,回来复仇了!”
柳青源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已是近乎低吼,牵动了伤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更多的血丝。但他眼中的光芒,却锐利如刀,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柳寒烟早已听得呆住了。她万万没想到,这看似突如其来的灾劫,背后竟然牵扯到如此久远的门派秘辛,牵扯到百年前的叛徒,牵扯到失传的禁忌毒经!师尊所中之毒,师弟拼死探查的污染源头,那阴险歹毒的“圣教”……这一切的根源,竟然都指向了百年前的那场背叛!
“所以……所以那‘圣教’针对我隐雾山,并非偶然?那‘蚀神毒煞’,也非凭空出现?而是……百年前的旧怨延续?” 柳寒烟的声音有些发颤,既有震惊,更有一种彻骨的寒意。被自己门派的叛徒,用本门的禁忌毒术,差点害得师门覆灭,这种被“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的感觉,比任何外敌都更加令人愤怒和心寒。
“不错!” 柳青源重重喘息着,眼中恨意滔天,“百年了……厉百草,或者他的传人,到底还是来了。他们蛰伏百年,暗中发展,如今时机成熟,便以这‘蚀神毒煞’为开端,要报当年叛逃被追杀的仇,要夺回……不,是要彻底毁掉我隐雾山的正统!那‘潜龙渊’的异变,恐怕也和他们脱不了干系!他们利用那被污染的灵脉,培育毒煞,既能增强毒力,又能毁我隐雾山灵脉根基,一石二鸟,好狠毒的心肠!”
他猛地看向柳寒烟,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寒烟,你记住!从今日起,‘圣教’便是我隐雾山不共戴天的死敌!此乃门户之仇,亦是生死大仇!凡我隐雾山弟子,见‘圣教’之人,杀无赦!凡遇‘蚀神毒煞’,必倾尽全力,破之,灭之!”
“可是师尊,” 柳寒烟想到刘智体内那复杂棘手的情况,忧心忡忡,“即便知道此毒来历,可那《毒经》下部早已失传,我们如何能解这‘蚀神毒煞’?智儿他……”
提到刘智,柳青源眼中凌厉的杀意稍稍一缓,被更深的痛惜与凝重取代。他看向刘智胸前那三枚金针,缓缓道:“此毒虽源自《玄雾毒经》下部,但经过百年演变,又结合了‘潜龙渊’那邪异的污染灵脉之力,恐怕比经中记载的原版更加霸道歹毒。寻常解法,恐怕难以奏效。”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推演:“不过,祖师既然留下此经,又立下严令,想必也留有克制或化解其中剧毒的后手。即便《毒经》下部失传,但上部仍在。医毒同源,相生相克。《毒经》上部所载毒理本源、万物生克之道,或许便是破解此毒的关键。只是……”
他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虑与疲惫:“只是上部毒经,同样封存于‘雾隐洞’深处,开启需特定信物与掌门、长老共同许可。且上部所载之理,艰深晦涩,非对医毒之道有极深造诣者难以参悟。智儿他……如今重伤垂死,体内数力冲突,那邪毒更是深入骨髓神魂,即便有《毒经》上部,要救他,也难如登天……”
柳寒烟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知道了毒源,知道了仇敌,却依旧救不了师弟吗?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刘智,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想要睁开眼睛,却最终没能成功。但他那被柳寒烟握着的手,手指却极其微弱地、却异常清晰地,勾动了一下。
柳寒烟和柳青源同时一震,目光瞬间聚焦在刘智脸上。
只见刘智依旧双眼紧闭,脸色苍白,但那原本死寂的眉宇间,似乎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他本人的意志力。他干裂的嘴唇,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翕动着,仿佛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柳寒烟连忙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上……部……在……我……” 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气音,如同风中残烛,却清晰地传入柳寒烟耳中。
柳寒烟猛地抬头,看向柳青源,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师尊!智儿说……‘上部……在我’?!”
柳青源浑身剧震,灰败的脸上骤然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他死死盯着刘智,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颤抖:“智儿……你……你说什么?《玄雾毒经》上部……在你那里?这……这怎么可能?!”
刘智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四个字,此刻再无动静,只有胸膛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眉心那道黑红细线,在金针的光芒下,依旧顽固地存在着。
但柳寒烟和柳青源,却因这短短四字,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禁忌毒经现世仇,百年恩怨血未休。圣教原是叛徒后,蚀神毒煞出同流。师道秘辛惊心魄,智儿一语更添忧。毒经上部何处觅?一线生机藏话头。潜龙孽渊藏旧恨,叛徒传人祸不休。师门蒙尘徒受难,血债终须血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