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五年四月初八,暮色渐沉。
杭州城南的望江楼临钱塘江而建,三层飞檐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鎏金的轮廓。楼内早已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透过雕花窗棂飘散出来,与江涛声混成一片。
顾清远的马车停在楼前时,早有伙计殷勤迎上。他今日只带了王贵一人随行——王贵在汴京处理完手头事务后,快马加鞭赶来杭州,昨日刚到。
“大人小心台阶。”王贵低声道,手始终按在腰间刀柄上。
顾清远点头,踏上青石台阶。他今日穿着从四品知州常服,腰悬佩剑,虽伤势初愈略显清瘦,但目光沉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三楼最大的雅间“观潮阁”门扉敞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主位上是个五十来岁的壮硕汉子,方面阔口,蓄着短须,一身锦缎袍服,手指上戴着三枚硕大的玉扳指。见顾清远进来,他起身大笑:“顾大人大驾光临,吴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这便是“钱塘君”吴琛了。顾清远打量着他,此人虽做商贾打扮,但太阳穴微微隆起,步伐沉稳,显然身负武艺。
“吴帮主客气。”顾清远拱手还礼,“本官初到杭州,本该早日拜会地方贤达,奈何公务缠身,反倒劳吴帮主设宴,惭愧。”
“哪里哪里!顾大人能来,就是给吴某天大的面子!”吴琛热情地引顾清远入座主宾位,又一一介绍在座众人。
除了市舶司提举赵德芳、漕运司都监刘洪等官员,还有杭州几家大商号的东家,以及几位本地的文人名士。顾清远注意到,席间还有个面生的中年文士,吴琛介绍时只说“这位是陈先生,吴某的账房师爷”,但那人文质彬彬中透着精明,不像寻常账房。
酒过三巡,场面渐渐热络。赵德芳举杯笑道:“顾大人年轻有为,在汴京时就屡立奇功。如今来我杭州,定能让这江南明珠更加光彩!”
“赵提举过誉。”顾清远淡淡道,“本官初来乍到,还望诸位多多指教。尤其是漕运、市舶二司,关系杭州民生,更需诸位协力。”
漕运司都监刘洪是个黑脸汉子,说话直来直去:“顾大人放心!漕运司上下定当全力配合。只是……”他顿了顿,“上月沉船之事,坊间谣言四起,说什么水鬼作祟,闹得漕工人心惶惶。还望大人明察,以安民心。”
“此事本官已在查。”顾清远看向吴琛,“听说吴帮主手下漕工最多,不知可有什么线索?”
吴琛放下酒杯,叹道:“不瞒大人,那两艘船正是吴某承运的。船沉了,吴某损失最大。至于水鬼之说,纯属无稽之谈。依吴某看,多半是船老大操作不当,触了暗礁。”
“暗礁?”顾清远挑眉,“钱塘江航道经营多年,何处有暗礁,船夫们应该了然于胸才是。”
“所以说是操作不当嘛。”吴琛笑道,“那日江上有雾,船老大又贪快,这才出了事。吴某已经将那船老大开革,以儆效尤。”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责任全推给了一个已不在场的船老大。
顾清远不再追问,转而道:“本官翻阅旧档,发现杭州漕运、市舶二司账目似乎有些不清。已下令彻查近三年账册,还望诸位配合。”
席间气氛骤然一冷。
赵德芳干笑道:“大人……这账目历年都有审计,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有没有问题,查过便知。”顾清远平静道,“朝廷变法,重在理财。漕运、市舶乃国家财赋重地,更应清明。若有蠹虫,必当清除;若有冤屈,本官也自会还他清白。”
吴琛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堆起笑容:“顾大人说得对!该查!吴某第一个支持!来,敬顾大人一杯,愿杭州在大人治下,政通人和,百业兴旺!”
众人纷纷举杯。
酒宴继续,但气氛已不复初时热络。顾清远冷眼观察,发现那陈姓账房师爷不时与吴琛交换眼色,而赵德芳、刘洪等人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戌时三刻,宴席将散。吴琛忽然道:“顾大人,吴某在楼上备了上好的龙井,不知大人可否赏脸,品茶醒酒,顺便……有些私事想向大人请教。”
来了。顾清远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也好。”
观潮阁内有小梯通往顶层露台。露台不大,但视野极佳,可俯瞰钱塘江夜景。江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水汽。石桌上已备好茶具,炭炉上铜壶正冒着白气。
吴琛屏退左右,亲自沏茶。手法娴熟,显然深谙茶道。
“顾大人,请。”他将一盏茶推到顾清远面前。
茶汤碧绿,香气清冽,确是极品龙井。顾清远浅啜一口,赞道:“好茶。”
“这是吴某茶庄自产的,每年只产三十斤,专供贵人。”吴琛笑道,“大人若喜欢,回头让人送几斤到府上。”
“无功不受禄。”
“欸,大人说这话就见外了。”吴琛也抿了口茶,话锋一转,“听说大人在汴京时,查过不少案子?”
“职责所在。”
“那大人可知,”吴琛压低声音,“有些案子,查得太深,未必是好事?”
顾清远放下茶盏:“吴帮主此言何意?”
“杭州不比汴京。”吴琛盯着他,“这里水路纵横,商贾云集,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相安无事;若非要刨根问底,只怕……会掀起惊涛骇浪。”
“本官既为杭州知州,自当尽责。若真有惊涛骇浪,也是该来的。”
吴琛笑了:“顾大人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刚直。但吴某想问一句——大人图什么?在汴京时,大人得罪了那么多人,最后还不是被外放杭州?若在杭州再得罪人,下一步,怕是只能去琼州、崖州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去处何方,本官不在乎。”
“好一个忠君之事!”吴琛拍掌,“那吴某再问一句:大人觉得,变法真的能成吗?”
顾清远一怔。
“王相公的变法,初衷是好的。”吴琛继续道,“但执行下来呢?青苗法成了官府放贷,市易法成了与民争利,保甲法扰民,方田均税法更是闹得天下大乱。大人是真看不见,还是假装看不见?”
这话戳中了顾清远心中隐痛。他在地方推行新法时,确实见过诸多弊端。
“变法本就需要时间完善。”他沉声道。
“时间?”吴琛冷笑,“百姓等得起吗?那些因变法破产的商贾、流离失所的农民等得起吗?顾大人,你可知杭州城外的流民营里,有多少人是因为新法才背井离乡的?”
顾清远沉默。
“吴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吴琛放缓语气,“但吴某知道,这世道,得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活路。吴某手下三千漕工,连着他们的家小,上万人要靠漕运吃饭。若漕运乱了,这些人怎么办?”
“所以吴帮主的意思是,为了这上万人,有些事就得装看不见?”
“不是装看不见,是得权衡。”吴琛道,“顾大人,吴某知道你查沉船、查账目,是觉得吴某在走私,在祸国。但你想过没有,若是没有吴某这条线,杭州的丝绸、茶叶、瓷器怎么运出去?北边的皮货、药材怎么运进来?市舶司那点官船,够用吗?”
顾清远心中一动:“吴帮主承认自己在走私了?”
“吴某承认自己在做买卖。”吴琛坦然道,“官府的规矩太多,限制太死,若全按规矩来,生意就没法做了。但吴某做的买卖,让杭州繁荣,让百姓有生计,让朝廷有税收。这难道不比那些空谈变法、实则害民的官员强?”
“那犀角、象牙、兵器呢?”顾清远直视他,“这也是让百姓有生计的买卖?”
吴琛脸色微变:“大人说什么,吴某听不懂。”
“本官查过市舶司扣留的那批货,里面有契丹文的印记。”顾清远缓缓道,“吴帮主,私通辽国,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露台上寂静下来,只有江风声、涛声。
良久,吴琛长叹一声:“顾大人,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吴某也不瞒你。有些货,确实流向了北方。但不是吴某要通辽,是有人逼吴某这么做。”
“谁?”
“吴某不能说。”吴琛摇头,“说了,吴某全家活不过三日。但吴某可以告诉大人,这背后的水,比钱塘江还深。大人若执意要查,只怕……还没查到真相,自己就先淹死了。”
“所以吴帮主是在威胁本官?”
“是劝告。”吴琛正色道,“顾大人,吴某敬你是条汉子,才跟你说这些。杭州是个好地方,你在这里安心做几年知州,政绩有了,自然会调回汴京高升。何苦蹚这浑水?”
顾清远站起身,走到露台边,望着夜色中的钱塘江。江面宽阔,远处渔火点点,近处楼船画舫灯火辉煌。这般繁华,确实不该轻易打破。
但他想起了陈老四临死前的眼睛,想起了真定府城头的血,想起了应天府那些死去的将士。
“吴帮主,”他转身,“本官问你一句:若有一日,辽军南下,靠你走私去的兵器粮食,杀我大宋子民。那时,你当如何自处?”
吴琛语塞。
“有些底线,不能破。”顾清远道,“今日之宴,多谢款待。但漕运、市舶的账,本官查定了。吴帮主若真为手下漕工着想,就该迷途知返,戴罪立功。”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下楼。
吴琛坐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良久,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不识抬举。”他喃喃道。
楼梯转角处,那个陈姓账房师爷闪身出来:“东家,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吴琛瞪他一眼:“糊涂!他是朝廷命官,刚来杭州就出事,朝廷岂会善罢甘休?况且……”他顿了顿,“那位大人说了,暂时不要动他。”
“那账目的事……”
“让他查。”吴琛冷笑,“账目早就做干净了,他能查出什么?倒是沈周那边,要处理干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已经派人去湖州了。”
“再派一队好手。”吴琛眼中闪过厉色,“绝不能让他找到沈周的儿子。”
“是。”
顾清远走出望江楼时,王贵已备好马车。上车后,王贵低声道:“大人,方才宴席间,有人悄悄塞给小人一张纸条。”
说着递过一张揉皱的纸。顾清远展开,借着车窗外透进的灯光,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沈周之子沈砚,藏身湖州白雀寺,法号慧明。”
没有落款。
顾清远心中一凛。这纸条来得蹊跷,是谁在暗中帮他?还是又一个陷阱?
“大人,可信吗?”王贵问。
“宁可信其有。”顾清远将纸条收起,“明日一早,你带几个可靠的人,悄悄去湖州。记住,要隐蔽,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回到知府衙门时,已是亥时。苏若兰还在灯下等候,见他回来,松了口气:“如何?”
“宴无好宴。”顾清远简单说了经过,“这吴琛不简单,软硬兼施,既是拉拢,也是威胁。”
“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查的还是要查。”顾清远道,“不过要更小心。对了,云袖呢?”
“下午出去义诊,还没回来。”苏若兰看了看天色,“应该快回了。”
正说着,顾云袖匆匆进来,神色有些异常。
“怎么了?”顾清远问。
顾云袖关上门,低声道:“兄长,我今日在城西义诊时,听到一些消息。有漕工私下说,那两艘沉船根本不是触礁,是被人凿沉的。”
“凿沉?为什么?”
“因为船上除了粮食,还藏了别的东西。”顾云袖压低声音,“他们说,看到打捞时,有黑衣人趁夜从江里捞走了一些箱子,抬上了吴琛的私船。”
顾清远与苏若兰对视一眼。
“是什么箱子?”
“不知道。但据说是铁箱,很沉,要四五个人才抬得动。”顾云袖道,“那些漕工还说了件怪事——沉船那夜,有人看到江面上有艘奇怪的船,船头挂着红灯笼,但灯笼上画的是……一只眼睛。”
第三只眼!
顾清远心中巨震。又是这个符号!
“还有,”顾云袖继续道,“我回来的路上,总觉得有人跟踪。绕了好几圈才甩掉。”
顾清远神色凝重。看来,对方已经盯上他们了。
“从明天起,你不要单独出门。”他嘱咐道,“义诊我派衙役护送。若兰也是,尽量少出门。”
“那你呢?”
“我身边有王贵,衙门里也有守卫,相对安全。”顾清远道,“现在关键是找到沈周的儿子。若他能提供证据,就能撬开这道口子。”
当夜,顾清远辗转难眠。吴琛的话在脑中回响:“这背后的水,比钱塘江还深。”
究竟有多深?
四月初九,清晨。
王贵带着三个皇城司出身的亲信,扮作商旅,悄悄出城往湖州去了。顾清远则坐堂理政,处理积压公文。
午时,周世清匆匆来报:“大人,漕运司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漕运司都监刘洪,昨夜在家中暴毙。”周世清脸色发白,“说是突发急病,但下官觉得蹊跷。刘洪身体一向硬朗,昨日在望江楼还好好的。”
顾清远心中一惊:“带我去看看。”
刘洪宅邸在城东,是个三进院子。此时已搭起灵棚,家人哭成一片。顾清远仔细查看尸体,刘洪面色青紫,口鼻有血沫,确是急病猝死的症状。
但当他检查刘洪双手时,发现右手食指指甲缝里,有一丝极细的黑色纤维。
“昨夜谁在刘都监身边?”顾清远问。
刘洪的妻子抽泣道:“老爷昨夜从望江楼回来,说头疼,早早睡了。妾身伺候他躺下后就回了自己房。今早发现时,已经……已经凉了。”
“他睡前可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喝了碗醒酒汤,是厨房煮的。”
顾清远让人取来汤碗,碗已洗净,查不出什么。他又仔细检查卧房,在床脚发现了一小块碎瓷片,像是从什么器皿上掉落的。
碎瓷片质地细腻,釉色青白,是上好的越窑瓷。而刘洪家中用的多是普通青瓷,没有这种档次的瓷器。
“昨夜除了家人,还有谁来过?”顾清远问。
门房想了想:“好像……好像傍晚时,吴帮主派人送过一盒点心,说是宴席上刘都监夸好吃的桂花糕,特地送一盒来。”
“点心呢?”
“刘都监吃了两块,剩下的赏给下人了。”
顾清远立刻找到吃过点心的下人询问,都说无事。显然,问题不在点心上。
回到衙门,顾清远对着那块碎瓷片和黑色纤维沉思。周世清小心翼翼道:“大人,刘洪之死,会不会是……”
“灭口。”顾清远缓缓道,“他知道太多,又不够坚定。昨日宴席上,他就显得心神不宁。”
“那现在怎么办?漕运司群龙无首,账目清查恐怕要耽搁。”
“不,要加快。”顾清远道,“周通判,你暂代漕运司都监之职,立刻带人封存所有账册文书,一一核对。尤其注意近三个月,与吴琛有关的往来记录。”
“下官明白。”
周世清退下后,顾清远铺开纸笔,给赵无咎写密信。信中详细汇报了杭州情况:吴琛的威胁、刘洪之死、第三只眼的线索,以及沈周之子的下落。
写完信,他用蜡封好,叫来一个信得过的衙役:“将这封信送到汴京枢密院赵无咎大人手中,六百里加急。记住,沿途不要停留,不要交给任何人转送。”
“是!”
衙役领命而去。顾清远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梧桐树。新叶已长成,郁郁葱葱,但树根处,已有虫蚁在悄悄啃噬。
杭州的平静,只是表象。
这时,一个书吏来报:“大人,门外有位苏先生求见,说是大人的故人。”
“苏先生?”顾清远一愣,“请进来。”
来人竟是苏轼!
他一身青布长衫,风尘仆仆,但笑容依旧洒脱:“顾大人,别来无恙?”
“苏学士!你怎么来杭州了?”顾清远又惊又喜。
“朝廷派我来任杭州通判,今日刚到。”苏轼笑道,“听说你在此为知州,特来拜会。怎么,不欢迎?”
“岂敢岂敢!”顾清远连忙迎他入座,“只是……苏学士不是刚回汴京吗?怎么又外放了?”
苏轼摆摆手:“朝中是非多,不如外任清静。况且杭州是我旧游之地,能再来,是幸事。”
顾清远为他沏茶,心中却思量:苏轼此时来杭,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
“顾大人,”苏轼抿了口茶,忽然正色道,“我路上听到一些传闻,说杭州近来不太平。你初来乍到,可还顺利?”
顾清远犹豫片刻,将大致情况说了——当然,隐去了“第三只眼”等机密。
苏轼听完,沉吟道:“吴琛此人,我早年听说过。他年轻时是钱塘江上的船夫,后来拉起一帮兄弟,渐渐控制了漕运。此人颇有手腕,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不过……”
“不过什么?”
“我听说,他背后确实有人。”苏轼压低声音,“几年前,他差点因为械斗入狱,但最后不了了之。据说是有汴京的大人物保了他。”
“可知是谁?”
苏轼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但能摆平命案,绝非寻常官员能做到。”
顾清远心中了然。吴琛口中的“那位大人”,恐怕就是苏轼说的汴京大人物。而此人,很可能就是“重瞳”。
“苏学士来杭,是好事。”顾清远道,“有你在,许多事就好办多了。”
“顾大人有用得着苏某的地方,尽管开口。”苏轼笑道,“别的不敢说,在文人圈中,苏某还有几分薄面。有些事,官府不好查的,也许能从文人口中探听到。”
这倒是提醒了顾清远。文人聚会,消息灵通,或许能打听到一些线索。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苏轼便告辞去驿站安置了。
送走苏轼,顾清远继续处理公务。傍晚时分,王贵派回一人报信:已到湖州,找到了白雀寺,但寺中并无叫慧明的僧人。不过有个小沙弥说,前几日确实有个年轻书生来寺中挂单,自称姓沈,但昨日突然离开了,去向不明。
“被人抢先一步。”顾清远心中一沉,“告诉王贵,扩大搜索范围,务必找到沈砚。还有,注意安全,对方可能也在找他。”
“是!”
四月初十,顾清远升堂,正式任命周世清暂代漕运司都监。堂下官吏神色各异,显然刘洪之死让大家都有了危机感。
退堂后,顾清远召见市舶司大小官吏,宣布账目清查从即日开始。赵德芳脸色很难看,但不敢违抗。
午后,顾清远微服出巡,到城西漕工聚集的棚户区查看。这里房屋低矮,道路泥泞,与城中的繁华形成鲜明对比。许多漕工家属在河边洗衣,孩童在泥地里玩耍。
他找了几个老漕工聊天,问起沉船之事。起初众人都不肯说,直到他亮明身份,一个老漕工才叹道:“大人,不是我们不说,是不敢说啊。那夜……那夜我当值,确实看到有船靠近沉船位置,打捞东西。但那些人凶得很,警告我们不许乱说。”
“是什么样的船?”
“普通的漕船,但船头挂着红灯笼,灯笼上画着……画着一只眼睛,竖着的眼睛。”
又是第三只眼!
“那些人长什么样?”
“都蒙着面,看不清。但听口音,不全是本地人,有些像是……北边来的。”
北边?辽国?还是汴京?
顾清远心中疑云更重。他赏了老漕工一些铜钱,嘱咐他不要声张。
离开棚户区,他顺路去了顾云袖义诊的药铺。药铺里病人不少,顾云袖正忙着诊脉开方。见兄长来,她抽空低声道:“兄长,我打听到一件事——吴琛有个弟弟,在汴京做官。”
“哦?什么官?”
“具体不清楚,但据说在户部,官职不低。”
户部……顾清远想起,变法中市易法、青苗法都归户部管辖。若吴琛的弟弟在户部,那这条线就能解释了:汴京有人提供政策便利,杭州有人执行走私,利润分成。
天色渐晚,顾清远准备回衙门。经过一座石桥时,忽然听到桥下传来呼救声!
他快步走到桥边,只见一个孩童掉进河里,正在挣扎。岸边几个妇人惊慌失措,大喊救命。
顾清远不及多想,纵身跳入河中。四月的河水仍有些凉,他游到孩童身边,奋力将他托起。好在河水不深,他很快将孩童救上岸。
孩童呛了几口水,但无大碍。妇人们千恩万谢,顾清远摆摆手,浑身湿透地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桥墩阴影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有些熟悉。见顾清远看过来,那人转身匆匆离去。
顾清远心中一动,快步追上。但那人对巷陌极熟,三拐两拐就不见了。
回到衙门,顾清远换下湿衣,脑中还在回想那个身影。忽然,他想起在哪里见过——是望江楼宴席上,吴琛身边的那个陈姓账房师爷!
他为什么在那里?是巧合,还是……
苏若兰为他端来姜汤,见他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顾清远接过姜汤,“只是觉得,这杭州城,处处是眼睛。”
夜深了。
城南一座幽静的宅院内,吴琛正听着陈师爷的汇报。
“顾清远今日去了漕工区,问了沉船的事。还跳河救了个孩子。”
“做样子罢了。”吴琛冷哼,“不过……他倒是会收买人心。找到沈砚了吗?”
“还没有。湖州那边传信,说人不见了,可能躲起来了,也可能……被顾清远的人先找到了。”
吴琛脸色阴沉:“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找到沈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还有,汴京来信了。”陈师爷递上一封信。
吴琛拆开,快速浏览,脸色渐渐缓和:“那位大人说,让我们暂时不要动顾清远,但可以给他制造些麻烦,让他无暇查案。”
“什么麻烦?”
“漕运。”吴琛冷笑,“他不是要查账吗?那就让漕运乱起来。传令下去,从明日起,所有漕船停运三日,就说……漕工害怕水鬼,不敢出船。”
“那朝廷的漕粮……”
“耽误了期限,是他顾清远的责任。”吴琛眼中闪过狡黠,“等朝廷问罪下来,他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查案?”
“妙计!”陈师爷赞道,“那市舶司那边?”
“让赵德芳拖一拖,账目做得漂亮点,让他查不出问题。另外……”吴琛顿了顿,“准备一份厚礼,给新来的苏通判送去。苏轼好文,就送些古籍字画。”
“苏轼会收吗?”
“收不收是他的事,送不送是我们的事。”吴琛道,“礼数到了,以后也好说话。”
陈师爷领命而去。
吴琛独自走到院中,望着夜空。月明星稀,钱塘江的潮声隐隐传来。
“顾清远……”他喃喃道,“你可别逼我。”
同一片月光下,顾清远也在院中仰望星空。
苏若兰为他披上外衣:“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若兰,你说我这么做,是对是错?”顾清远忽然问,“若是为了追查真相,让杭州生乱,让百姓受苦,那这真相,还值得追查吗?”
苏若兰握紧他的手:“清远,你记得我们在应天府时,那些守城的百姓吗?他们明知城可能破,明知可能死,但还是选择留下。为什么?”
顾清远沉默。
“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苏若兰轻声道,“若放任走私,放任通敌,今日或许太平,但明日呢?后日呢?真到辽军南下时,死的就不只几个人了。”
顾清远心中一颤。
是啊,一时的妥协,可能换来长久的灾难。
“我明白了。”他将苏若兰拥入怀中,“谢谢你,若兰。”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静谧而温柔。
但他们都清楚,这温柔之下,暗潮已在涌动。
明日,当漕船停运的消息传来时,杭州城将迎来新的风波。
而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九章完)
【章末注】
时间线:熙宁五年四月初八至初十,顾清远赴宴、刘洪暴毙、苏轼到任、漕工区暗访。
历史细节:苏轼于熙宁四年至七年任杭州通判;宋代漕运确实常因各种原因停运;杭州棚户区反映城市贫富分化。
情节推进:顾清远与吴琛正面交锋,刘洪之死揭开阴谋一角,沈砚线索中断,苏轼来杭成助力,漕运危机隐现。
人物发展:顾清远在地方治理中面临更复杂抉择;苏轼正式登场将影响杭州局势;吴琛形象更加立体。
主题深化:展现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以及地方治理中各方利益的博弈。
下一章预告:漕运停运将引发连锁反应,顾清远需应对民生危机;沈砚下落成关键;苏轼可能提供文人圈的线索;“重瞳”在汴京的动向将影响杭州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