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年秋天,加利福尼亚,旧金山
他们在萨克拉门托等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阿福每天早上都会去那栋三层楼的砖房门口站一会儿。他什么也不做,就是站着,看着那扇擦得发亮的木门。有时候亨廷顿的马车经过,他会退后一步,让开路。亨廷顿从车窗里看见他,有时点点头,有时不点。
三个月里,约瑟夫在一间饭馆找了份工——洗盘子,包吃,不给钱。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以西结在城里的教堂帮忙抄写经文,换几顿饭。玛吉带着驴,在城边的空地上搭了个棚子,给人补锅、修鞋、干各种杂活。她那口破锅终于彻底烂了,被她埋在那块空地下,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三个月里,阿福的茶叶盒还是空的。茶叶早就喝完了。但他还带着,每天睡觉前拿出来看看,然后放回怀里。
第九十一天的早上,一个穿黑衣服的人从那栋楼里走出来,走到阿福面前。
“亨廷顿先生让我告诉你,”他说,“你的事,他知道了。但他帮不了你。工头死了,账本没了,死无对证。这是公司的决定。”
他把一封信递给阿福。
“这是给你的。从旧金山转过来的。寄到你当年登记的名字——陆有福。”
阿福接过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那些字是中文,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懂。
是他家乡的地址。是他母亲的名字。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玛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不打开看看?”
阿福摇摇头。
“为什么?”
阿福没说话。他把信揣进怀里,贴着那个空茶叶盒。
然后他转身,离开那栋楼,离开那条街,走回他们住的空地。
那天晚上,他没有把那封信打开。
又过了三天,他们离开萨克拉门托,往旧金山走。
不是阿福决定的,是驴决定的。驴在某天早上站起来,朝西边叫了一声,然后就一直朝那个方向走。玛吉跟着它,约瑟夫跟着玛吉,以西结跟着约瑟夫,阿福跟在最后面。
从萨克拉门托到旧金山,走了五天。
第五天的傍晚,他们翻过最后一座山,看见了海。
约瑟夫第一个叫起来:“那是……那是水?怎么这么多水?”
以西结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声音发抖:“那是太平洋。大海。”
玛吉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海。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水。密西西比河很大,但河对岸有陆地。这片水,对岸什么也没有。
驴停下来,看着那片海,一动不动。
阿福走到它旁边,也看着。
海的另一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广东。
是他的家。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终于打开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玛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写的什么?”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递给她。
玛吉不识字,但她看见信纸上有几处被水浸过的痕迹。不是水,是别的什么。
以西结接过去,轻声念出来:
“‘吾儿有福:母病重,恐不久于人世。汝寄回之钱,已置地三亩,房一间。汝可安心。母盼汝归,但若不归,亦无妨。好好活着。母字。’”
约瑟夫张着嘴:“他母亲……他母亲……”
玛吉没说话。
阿福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揣进怀里,贴着那个空茶叶盒。
然后他朝海边走去。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那片海。
太阳正在落山,把海面染成橙红色。浪一波一波涌上来,打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茶叶盒,打开,看着里面。盒底空空的,只有一点茶渍,黑褐色的,干了。
他又掏出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
“吾儿有福。”
他想起母亲的脸。最后一次看见她,是七年前。她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远。她没有哭,只是站着,一直站着,直到他转过山脚,再也看不见。
七年。他没有回去过。他只寄过钱——不对,他只寄过一次钱。那一次之后,钱是谁寄的?他不知道。
但现在他知道了。
是母亲自己寄的。她用自己的钱,假装是他寄的,好让他安心。
“汝寄回之钱,已置地三亩,房一间。”
那些钱,不是他寄的。是她攒的。她一辈子攒的钱,都用来买了地,买了房,等他回去。
可他没回去。
“母盼汝归,但若不归,亦无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太阳落到海平面下面去了。天黑了。海变成灰黑色,浪的声音更响了。
玛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们谁也没说话。
坐了很久,玛吉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转过头,看着阿福。
他的肩膀在抖。
他在哭。
玛吉没见过他哭。三年了,她没见过。工头打人的时候他没哭,老陈死的时候他没哭,阿贵说起欠条的时候他没哭,亨廷顿说不给钱的时候他没哭。
现在他哭了。
他哭得很轻,很慢,像是怕被人听见。眼泪流下来,滴在那个空茶叶盒上,滴在那封信上。
玛吉没说话。她只是坐在旁边,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海。
驴走过来,站在阿福另一侧。
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肩膀。
阿福抬起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我,不回去。”他说,声音沙哑。
玛吉看着他。
“家,没了。”他说,“地,有了。人,没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把茶叶盒盖上,也放回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片海。
海的另一边,是广东。是家。
但他回不去了。
他转过身,朝来路走去。
玛吉跟上去。驴跟上去。
约瑟夫和以西结在远处等着他们,看见他们回来,什么也没问。
那天晚上,他们在旧金山城外的一间破棚子里过夜。
阿福靠着墙,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玛吉知道他没睡。
但她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们走进旧金山。
这座城市比萨克拉门托更大,更乱。街上挤满了人,说着各种语言。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有穿破衣服的。有白人,有黑人,有中国人。有马车,有电车,有推车。
他们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约瑟夫东张西望,什么都想看。以西结紧紧抱着他的笔记本,生怕被人撞掉。玛吉牵着驴,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阿福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们走到一条街的街口,阿福突然停下来。
街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用中文写着——“唐人街”。
里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全是中文招牌。茶楼、饭馆、杂货店、中药铺、裁缝铺、理发铺。街上走的全是中国人,穿着长衫马褂,说着广东话、福建话、客家话。
阿福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听着那些话,一动不动。
那些话,是他小时候说的话。
那些人,和他长着一样的脸。
玛吉看着他,没说话。
驴叫了一声。
阿福迈开步子,走进那条巷子。
他们在唐人街里走了一整天。
阿福不说话,只是走。他看那些店铺,看那些人,看那些招牌上的字。有时候停下来,站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停在一间杂货店门口。
那间店很小,门板都旧了。门口摆着几筐干菜、几坛咸菜、几捆草药。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楚。
阿福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一个老人从店里走出来,满头白发,脸上全是皱纹。他看见阿福,愣了愣。
“买点什么?”
阿福摇摇头。
老人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的人,看看那头驴。
“刚来的?”
阿福点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
“进来坐坐吧。天快黑了。”
他们走进那间小店。
店里很挤,到处堆着东西。老人给他们倒了茶——真正的茶,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阿福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苦里有甜。
他想起母亲炒的茶。也是这样,苦的,但苦里有甜。
老人坐在对面,看着他。
“从哪儿来?”
“内华达。修铁路。”
老人点点头:“修铁路的,我见过不少。能活着走到旧金山的,不多。”
他看着阿福的眼睛。
“家里还有人吗?”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
老人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小包茶叶,放在阿福面前。
“拿着。路上喝。”
阿福看着那包茶叶,没动。
“为什么?”
老人想了想。
“因为我也从台山来。因为我也修过铁路。因为我也……没有家了。”
他看着窗外。窗外,天快黑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我在这儿开了二十年店。看见无数人来,无数人走。有的活着,有的死了。有的回去了,有的没回去。”
他转过头,看着阿福。
“你打算怎么办?”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包茶叶收起来,放进怀里,贴着那个空茶叶盒。
“活着。”他说。
老人点点头。
“那就够了。”
他们离开那间小店,走在唐人街的夜色里。
街上亮起了灯笼,红红的,照得人脸发暖。有人在拉二胡,声音幽幽的,飘在空气里。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懂唱什么。
约瑟夫东张西望,小声说:“这地方……像另一个世界。”
玛吉没说话。她看着那些红灯笼,听着那些二胡声,想着那个老人的话。
活着。那就够了。
阿福走在最前面,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稳。
驴跟在他旁边,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他们走出唐人街,走进旧金山的夜色里。
远处,太平洋还在那里,黑沉沉的,一望无际。
但他们没有回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