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兰坐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看着那群人的侧影,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他已经能够想象得到,待会这些人的表情会有多么精彩。

“费兰。”

身后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费兰转头,看见海伦正沿着看台的过道向他走来。

她的身后,是罗斯福家族的一众成员们。

跟在后面的塔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当即停下脚步质问:“海伦,上次的晚宴就算了,这次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他还能出现在这?”

其他家族成员也出现了异样的眼神。

那种眼神费兰太熟悉了,是上流社会对待不该存在的人时特有的漠然。

“塔迪,费兰能到这是富兰克林叔叔邀请的,你如果需要解释的话,那就去问叔叔好了。”

塔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再说话。

“请问,您就是费兰先生吗?”

就在这时,另一处方向的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费兰转头一看,那人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不是别人,正是财政部的助理部长阿瑟·巴兰坦。

费兰站起身,伸出手:“巴兰坦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费兰先生,非常感谢。”

巴兰坦紧紧握住他的手,可能因为激动的原因,脸部的肌肉显得有些抽搐。

新总统上台,将旧政府的官员踢出去,任用自己的心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尤其是在现在整个美利坚都笼罩在金融危机的阴影之下,财政部的官员更是人心惶惶,每个人都在忐忑不安中,等待着自己命运的宣判,巴兰坦也不例外。

可就在几天前,威廉私下找到了他,亲口告诉他,新政府上台后,他将会继续留任助理财政部长一职,并且会参与一项重要的计划。

这个消息,可谓是让他欣喜若狂。

事后,他通过一些私下的渠道,悄悄打听,才得知了事情的真相。

他之所以能够顺利留任,之所以能够获得参与重要计划的机会,很大原因是因为一个名叫费兰·罗斯福的年轻人力荐。

虽然目前他还不知道这项重要计划具体是什么。

但他心中清楚,只要能够顺利完成这项计划,必然会得到新总统罗斯福的器重,自己的前途,也必将一片光明。

“巴兰坦先生,不用谢我,国家需要你。”

“没问题费兰先生,当然没问题。”

巴兰坦用力点头,就差将‘忠诚’两个字说出来了。

不远处看着的塔迪等人愣在原地。

他们认识巴兰坦,虽然不是顶级权贵,但助理财政部长这个职位,在华盛顿已经是够分量的角色。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如此激动地握住一个私生子的手表示感谢?

这是什么情况?

海伦站在一旁,没有去做任何解释。

因为叔叔曾经说过,法案的事情还需要保密,因此哪怕是家族的人,也还没有知道三天前那场会议的事情。

如果说阿瑟·巴兰坦的出现只是让塔迪等人感到困惑不解,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则让他们彻底陷入了震惊。

看台前方,内阁成员们陆续入场。

科德尔·赫尔,即将上任的国务卿,南方的政坛元老,他在经过费兰座位所在的那一排时,脚步微微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费兰脸上,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微妙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但塔迪看得清清楚楚。

哈罗德·伊克斯紧随其后。

这位以强硬著称的内政部长,脸上依然是他标志性的冷峻表情。

但他的目光同样扫过了那个方向,并且在接触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是一种老派政客之间心照不宣的致意方式。

弗朗西斯·珀金斯走得更近些。

这位即将成为美利坚史上第一位女性内阁部长的女士,在经过费兰身边时,甚至微微侧过身,对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是亨利·华莱士、詹姆斯·法利……

一个,两个,三个……

塔迪等人不断数着,发现居然有三分之一的内阁大臣们,都在和费兰致意。

不是好奇的打量,不是社交场合的敷衍。

是认识,是某种他们看不懂的、但确凿存在的关联。

“海伦。”

塔迪终于忍不住了,他侧过身,声音压得极低:“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海伦没有立刻回答。

塔迪张了张嘴,还想追问,但就在这时,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整个国会大厦东侧广场。

罗斯福被推上了台。

那是他第一次,当着公众的面,带着轮椅被推到万众瞩目的中心。

在此之前,绝大多数美利坚人不知道他们的新总统是个残疾人。

媒体也很默契地守着一个公开的秘密。

那就是从不拍摄罗斯福站立或行走的照片,从不讨论他的身体状况。

所以当人群看到这一幕时中,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愣在原地。

仪式开始了。

首席大法官查尔斯·休斯走到台前。

这位七十一岁的共和党人,面容严肃、声音沉稳,展开手中的圣经,开始领读誓词。

罗斯福的左手按在一本厚重的书上。

那是一本家传的荷兰语《圣经》,1660年代由他的母系家族从荷兰带到新阿姆斯特丹。

“……维护和捍卫合众国宪法……”

休斯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罗斯福的嘴唇跟着念,但在念到‘维护’两个字时,他停顿了半秒。

短到绝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

只有台下的费兰知道那半秒意味着什么。

多年后,罗斯福会在某个场合解释这个停顿。

他说,当时他在想,胡佛也宣过这个誓,胡佛也把手按在圣经上,也对着上帝和国民承诺过维护和捍卫宪法。

但那部宪法,没有保护这个国家的人民。

那些在胡佛村棚屋里挨饿的孩子,那些在银行门外跪着乞求毕生积蓄的老人,那些被工厂像破布一样抛弃的工人,他们没有被得到所谓的维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