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顾柠动作顿住,笑得有些尴尬。
“我……我就是梳个头发,哪里也不去。”
迟砚站在原地,依旧在笑,只是那双凤眼里的笑意却一点点淡去。烛火把他的影子拉长,黑沉沉地拖在身后。空气里只偶尔响起晚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哪里也不去,阿柠也要换衣服吗?”
迟砚的目光落到红药刚找出来的衣裙上。莲青色窄袖襦裙,裙摆和袖口都没有任何花纹,晚上没有灯的地方一穿,像是黑猫藏进了黑夜里。
说起来,这条裙子还是他给她买的。买回来的当晚,她就偷偷穿着它下山,去参加镇子上的灯会,整个回春谷的人都差点儿找疯了。为此,师傅还把他好一顿臭骂。
“更何况十岁时买的衣服,”迟砚轻轻笑了声,“依着阿柠现在的身量,应该是穿不得了。”
“我……”顾柠语塞,绞尽脑汁,“我就是做梦的时候,梦到了我十岁时候的事,想把这衣裳拿出来回忆一下。对,没错,就是这样。”说完还给红药使了个眼色。
红药慌不迭应和:“对对对,就是小姐说的这样。”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的吞了吞口水。
“阿柠,”迟砚叹了口气,笑得有些无奈,“你知不知道你从小到大,每次说谎都不敢看我的眼睛。说完一句谎,还要反复确认。”
“师兄……”
“你是想去镇远大将军府的祖宅。”
他用了肯定的语气。
顾柠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索性坦白:“师兄,沈烬言的癔症因我而起,我不可能就这么袖手旁观。不管师兄同不同意,镇远大将军府祖宅,我一定会去。”
“阿柠可以试试,”迟砚把手里的药碗放到桌子上,笑得淡然,“今晚能不能走出这间屋子。”
他的眸子眼尾微微向上挑起,瞳仁大而乌黑,不笑的时候,显得有几分渗人。然而,摇晃的烛火里,他即使笑着,顾柠也无端感到一种柔软如绳索的冷意缠住了她的身体。
“师兄非要逼我吗?”
“明明是阿柠在逼我。”
灯芯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几团烛光却照不亮满屋的静。
昏暗的光影里,薄薄的中衣勾勒出她瘦削的身形,像是一株纤细的花,脆弱,珍贵。只有放在暖房里,小心翼翼呵护,才不至于受到风雪的摧残而凋零。
在迟砚眼里,沈烬言,或者说整个镇远大将军府,都是那不识分寸、偏要吹进暖房里的风雪。
他的阿柠满心满眼都是医馆草药,都是治病救人,哪里会明白那些大人物手底下的的肮脏?
桃岭关易守难攻,沈巡又曾在桃岭关驻守多年,对那里的地形了如指掌,根本不可能失踪这么久。况且他的失踪偏巧是在即将战胜之际。更巧的是,崔明德这样的莽夫竟有办法“力挽狂澜”。
迟砚不相信,没有那位的授意,这样的巧合能接二连三发生。
梳妆台前,顾柠静静坐着,绞着手指,眼眸低垂。似乎是在想,该怎样才能说服他。
迟砚心里不由叹了口气,其实无论阿柠说什么,他都不会放她去的。
几日前,他接到了一封密信——三个月内沈巡必死无疑。
镇远大将军府,是一艘必然会沉的泥船。谁都可以在这艘泥船上,唯独他的阿柠不可以。
更何况……
他的目光落到她手背上,那里有一块小拇指甲盖大的淡粉色疤痕。那是三年前,阿柠亲手为沈烬言做汤羹的时候不小心烫的。
那块淡粉色的疤痕在烛光里似乎颜色越来越深,像是一点猩红,刺入他的眼眸,无法抹去。
一种难以言明的嫉妒在他心里疯长,像是烈火,又像是藤蔓。
他低低垂下眼眸,遮去眸中的晦暗与疯狂。
他情愿这嫉妒真的化成无边无际的藤蔓,只把他和阿柠两个人困在其中。永生永世,不死不休。
然而……
喉咙里涌起一股熟悉的血腥味。他紧紧抿住嘴唇,嫣红的唇脂在烛光里隐约泛出一点淡淡的紫色。
他可以在藤蔓做成的囚笼里死去。
阿柠却该在天空下,沐浴日光、细雨与清风。
可即便如此,哪怕说他是一种无理的自私,他也不愿意她再和沈烬言相见。
一面,一眼,一个对视,都不可以。
“可师兄从前不是告诉过我,为人处世,应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顾柠忽然出声,望着他的眼睛,“师兄,沈烬言的病因我而起。沈将军如今失踪,将军府风雨飘摇,需要他站出来主持大局。如果我不把他治好,导致将军府败落,甚至最后他和沈夫人死于非命,我这辈子良心都不会安宁!”
迟砚没有说话。
“更何况,”顾柠垂下眼眸,语气有些低沉,“之前师兄发病时,我为师兄诊脉,师兄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到一年了。江府的月绫花又迟迟没有着落……现在沈夫人既然能拿出来作为我帮沈烬言治病的报酬,那么这镇远大将军府,我于情于理都该去。”
迟砚依旧沉默。
只是这沉默像是光和影的拼命撕扯最后达到的一种脆弱的平衡。
半晌,他终于开口,只是声音带着些沙哑:“可是阿柠,你有没有想过?有人不希望沈烬言恢复清醒。”
沈烬言武功高强,身边又守卫重重。
那么阻止他恢复清醒的最好办法就是……
他按住她的肩膀:“阿柠,你不能出事。”
“我……”顾柠知道可能会有人对自己出手,但想到将军府和月绫花,还是坚持,“师兄,我会时刻小心,不会有事的。”
“但是,阿柠,凡事都有万一,”迟砚望着她的眼睛,语气有些颤抖,“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也不知是不是烛火太暗,他的眼眶有些红。
顾柠再也说不出什么苍白无力的保证。
“可是……师兄,”脑海里忽然闪过从前连想一下都让她受不了的某个念头,顾柠也渐渐红了眼眶,声音哽咽,“如果我不去,没有月绫花,你出了事,我怎么办?”
灯烛在晚风里明明灭灭。
无言的寂静里,终于不知是谁落下泪来。
手指抚过她脸上滚落的泪珠,迟砚的心脏像被人用力揪了一把。
终于,他沉沉叹了口气,妥协:“阿柠想去便去吧。只是,去之前要答应我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