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连阴,摄政王府内草木葱茏,却压不住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
苏清鸢坐在窗前,指尖捏着一枚刚晒干的当归,目光落在院外迷蒙的雨雾里,久久没有动静。她如今已是尊贵无双的摄政王妃,有夫君宠爱,有万民敬仰,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那道被强行压下的伤口,从未真正愈合。
那些来自异世的孤苦,那些在丞相府受过的磋磨,那些深夜里无人知晓的惶恐,并未随着荣华富贵而消散,只是被她死死藏起,装作从不曾痛过。
萧玦尘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她这般沉默失神的模样。他放轻脚步,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得能化开雨水:“又在发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清鸢回过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摇了摇头:“没有,只是看雨出神了。”
他掌心的温度依旧温暖,可她心头却莫名泛起一阵空茫。她是来自千年之后的孤魂,在这个世界无父无母,无亲无故,即便拥有了滔天富贵,也终究是个异乡人。这份安稳越是甜蜜,她便越是害怕——怕有朝一日大梦初醒,只剩她一人,重回无边孤寂。
萧玦尘察觉到她身子微僵,收紧手臂,低声哄道:“别想太多,有本王在,永远不会让你孤单。”
他越是温柔,她越是鼻酸。苏清鸢将脸埋在他怀中,声音轻得像雨丝:“萧玦尘,若是有一天,我不属于这里了,你会怎么办?”
萧玦尘身子一僵,随即用力抱紧她,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恐慌:“不许说这种话。你是本王的王妃,是本王用命护着的人,你哪里也去不了。”
他从不信什么异世魂魄,可只要是她口中说出来的,他便怕。怕她凭空消失,怕他倾尽天下,也留不住她。
苏清鸢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浸湿他的衣襟。有些心事,她终究无法言说。
就在这时,管家神色犹豫地在外敲门,声音压得极低:“王爷,王妃,丞相府派人冒雨前来,说……说苏丞相已然病危,撑不过今夜,临终前,只想见王妃最后一面。”
空气瞬间凝固。
苏清鸢浑身一震,指尖猛地收紧,掌心的草药被捏得粉碎。
苏崇山。
那个她名义上的父亲,那个在她生母去世后冷眼旁观、任她被刘氏磋磨、在她濒死之时弃之不顾的男人。那些年在丞相府的黑暗岁月,桩桩件件,如冰冷刀刃,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寒冬腊月被推入冰池,高烧三日无人问津;
被苏清柔推下台阶,磕破额头,他只说她不懂规矩;
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被抢走,她去讨要,反被他斥责心生贪念;
就连她落水将死,他也只当是个无关紧要的庶女,连一句过问都没有。
那些蚀骨的冷,锥心的痛,她从未忘记。
萧玦尘立刻沉了脸,周身气息冷冽:“赶出去,摄政王府,不接待丞相府之人。”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用那些不堪的过往,来伤他的王妃。
可苏清鸢却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底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
“让他进来。”她轻声说。
萧玦尘一惊:“清鸢!”
“我要见他。”苏清鸢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有些账,也该算清楚了。”
不多时,管家领着一个衣衫湿透的老仆进来,老仆跪地痛哭,声泪俱下:“王妃!老爷他快不行了!他知道错了,他悔啊!他对不起您,对不起您的生母,求您回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悔?”苏清鸢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老仆面前, rain打湿了她的裙摆,凉意刺骨。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悲凉:“他现在知道悔了?早干什么去了?”
“我娘去世时,他忙着宠妾灭妻,可曾悔过半分?
我冻饿交加时,他锦衣玉食,可曾有过半分心疼?
刘氏苛待我、苏清柔欺辱我时,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我落水将死,躺在偏房无人管,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可曾有过半分父女情分?”
她一句句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泣血。
每一句,都在撕开她早已结痂的伤疤,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过往。
老仆泣不成声,无言以对。
苏清鸢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淡漠:“你回去告诉他,我不是他的女儿,丞相府,也从来不是我的家。他生不养我,死不送我,从此,阴阳两隔,互不相干。”
“他欠我的,欠我娘的,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
话音落下,她猛地转身,不再看那老仆一眼。
老仆痛哭着被侍卫拖了出去,雨声更大了,像是无尽的呜咽。
萧玦尘快步上前,紧紧将她抱住,心疼得声音发颤:“清鸢,别哭,本王在……”
可这一次,苏清鸢没有哭。
她只是靠在他怀中,浑身冰冷,连颤抖都克制得无声无息。
原来恨到极致,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
原来那些年的苦,那些年的痛,并不会因为一句“知错了”“后悔了”,就轻易原谅。
她是军医,能救天下人的命,能治世间顽疾,却治不好自己童年的伤,抹不去刻进骨血里的凉。
萧玦尘抱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凉与颤抖,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他恨自己没能早点遇见她,恨自己没能护着她熬过那些黑暗岁月。
“本王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江南,去看春暖花开,再也不回这伤心地。”他低声哄着,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苏清鸢轻轻摇头,将脸埋得更深。
“不用。”她轻声说,“我没事,只是……有些疼。”
疼到无法言说,疼到无人能懂。
窗外春雨未停,淅淅沥沥,打落一地繁花。
王府之内,红烛依旧温暖,可她心底的那片荒芜,却再也无法被彻底照亮。